我承认,我其实对我的这份工作。有着不切实际的滤镜。这里有我亲爰的朋友;敬重的上司好吃的食
堂和曾经丰厚的薪水。以及简单和谐的人际关系。我藏在这乌托邦的一角太久;不曾在意那些有着灰尘
泥垢的背面与角落。我只着眼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业务。并末擡头见识过真实的环境究竟如何。
而老窦。大概是决意要在我做决定之前。把这方滤镜砸碎。
这场讨论会几乎娈成了一场骂战一场诉苦大会。做业务的指责行政尾大不掉;冗职冗员;行政的则辩
解说冗员不是他们的责任。技术部养着-堆技术陈旧的废物,尸山一样的代码运行困难。导致不得不找
更多的外包。临时工去解决运行问题;而技术部。则指责做业务的要求多。指责物业的後勤的从不升级硬件
设施。工作电脑开个机需要二十分钟。
最後。大家一致指责经营部门经营不善。经营部门的领导被千夫所指。涨红了脸。突然暴起;一拍桌子
"他妈的。就你们了不起!各个部门要东西。要钱。要招人,千号人花钱我-一个部门挣。尤其你们业
务部门的。今天揭露这个明天监督那个;就特麽你们有理想。你们清高!了不起!擦屁股求人眼睛一睁就
得琢磨挣钱的是我们部门啊!
我们集团居然有千号人这我还是头一次知道。
这闹哄哄的会议在大楼里最大一个会议室召开。以前我从没来过这里。会议室久不使用。灰扑扑的,
股霉味。窗帘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半拉开着阳光照射着灰尘上下飞舞而阳光直射不了的地方则是昏
暗的。像极了暮霭沉沉的吸血鬼古堡。
就在这七嘴八舌的指责中,突然。有个中年人失声痛哭。
瞬间的爆发让所有人都怔了一下。他站起来振臂大喊:"什麽讨论会啊就是不要我们了!我不到
二十就在这儿千後勤干了快三十年。这快五十了说不要就不要。我们这种人上了社会怎麽办啊
能干什麽这是逼我们去死!
泪水让那张愤怒悲切的脸更显愁苦。他站在明暗交界处,滑稽地分为两半。我看着泪水在他脸上拖出两
道长长的痕迹。无力且倍感荒谬地想-什麽叫"我们这种人"说到底。不也就不到五十的人麽
四五十的人会电工'会维修。有技术。现在都在做什麽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个劳务市场,"这种人"
不都在那儿讨生活麽好点的租个小门脸儿;"这种人"不也都撑起一整个家庭麽本地的。有车牌
开网约车。做保安的-怎麽就;一点出路没有了怎麽就成了逼人去死呢
这还不是。在集团後勤维修的办公室里。安逸太久了。打印机电脑报修七天才走完流程,层层审批;
坐下去就能摔个跟头的办公椅。想换把新的还要被挤兑-番。最後仓库里翻半天。推出来的仍是个坏椅
子只不过勉强能坐而已。
我在心里黯然长叹。就是舒坦日子过得太久了啊。大哥。
我看着这一幕。我总以为这种场景只会出现在描绘下岗潮的电视剧里。我忽而脑海中蹦出来一个念头:
这老马破车勉强前行的集团。或许。倒了也是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