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18。
交接的两个月过得飞快又漫长。两大集团的合并重组,涉及到一系列的人员和部门变动,我竭力不去注意办公室里谁的椅子又空了出来,谁的座位上又变成了陌生的面孔。
任命书还没下来,但老窦已经开始按照部门主任来培养我丶交待我事情了。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忍。
就在这两个月中,我们吃了一则批评。
批评常有,但这则批评来得莫名其妙。我不明白一篇转载同城友媒的报道,怎麽原创的没挨批,我们转载的却挨批了。隔着缭绕的烟雾,老窦的表情高深莫测,他说徐星翼,这次的检查你来写。
我写个屁啊!我根本就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在办公室里磨了整整一天,改了好几版,每一版老窦都不满意。最後我摆烂了,胡乱凑了一篇交上去,说我就写成这样了,我真不得要领。要麽您教我,要麽您换个接班人。
那篇我写,没有领会到领导的良苦用心,没有注意到领导的高瞻远瞩,没有深刻意识到上级指示的深刻含义。老窦看完说,行,过关了。
我:……
再後来就是去拜码头,城中各机关,各企业,各协会,各专家,各同行友媒大大小小的会议。老窦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这会儿铆足了劲儿揠苗助长,恨不得把全部的人脉和资源一股脑地塞进我的脑子里。
他带我去参加饭局。路上教我,他说,徐星翼,你知道,让我们部门,让整个集团能继续运作下去丶扭转乾坤乃至蒸蒸日上的,是什麽吗?
我一愣,心道这问题可太宏大了,于是不太确定地说:“专业程度?”
老窦摇摇头。
“站位?”
老窦又摇摇头。
“报道锐度?流量?影响力?”
老窦说:“这些也重要。但眼下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钱。”
没钱,全员下个月工资社保都凑不出来,人心浮动还上什麽班;没钱,办活动都束手束脚,影响力怎麽保证;没钱,人穷志短,出差都出不起,又拿什麽来撑起引以为傲的重磅报道,独家新闻?
钱。以前我只管埋头往前冲,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这不都该是当领导该给员工兜底的吗?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饭局所在的酒店。老窦到底也是行业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京里有名挂姓的名人,以往,我也不是没陪领导参加过局,但那会儿我就是个兵,不用应酬,埋头干饭,吃完负责把领导送回家就行。但现在不行了,因了老窦极力要擡我上桌,大家也对我热情有加。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酬。
这饭局规格极高,做东的是个大佬,我是第一次见他,不过此前,他在坊间以豪爽丶真性情着称我也是知道的。席间酒正酣处,大佬大呼小叫,且歌且狂,进来个服务员就得调戏人家两句。惹得一干小姑娘恼也不是陪笑也不是,後续慢慢就都换成了男服务员来上菜。
我很不适,但环顾四周,好像所有的人都兴味盎然。就着酒意,大佬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的情史——哦不,艳情史,绘声绘色的,妙语如珠的,引来周遭一阵又一阵会心大笑。
我笑不出来,我真笑不出来。我茫然地扫视全场,为什麽大家都笑得这麽开心,一点都不勉强。除了老窦,他坐在我正对面,隔着一大张桌子,默默地看着我。
领导一这样,我更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笑,还是板着脸了。
大佬点了我的名,他叫我“徐主任”——是的,我现在是临时副主任,我的领导还没离职呢,社交场上,我就已经被架上来了。他亲昵地拍拍我的背,问:“我看你都没笑,是不是我讲方言,你听不懂?”
我:……
我窘迫地不知该怎麽回答,好在,有人及时提起个什麽话头,又把他吸引了过去。我呆坐在座位上,僵硬地提着嘴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
“铁肩担道义,妙手着文章”,这样的锦旗,我徐星翼手里有十来副。这才是我该干的啊,可是我现在为什麽会坐在这个地方?我是谁?我来这里干什麽?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我按开,是叶舟的消息:你跟老窦应酬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是。自打那晚在他家住过後,我就再也没跟他单独说过话了。我们默契地闭口不谈那晚,我回到了自己租的那个小小的家,一个人住——老韩和小唐同居了,小樱和陆源也在找房子。
叶舟问:喝酒了吗?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喝的不多。
但他很坚持,问我要地址。他说总要有个清醒人送老窦回家,如果你也喝了酒,我就负责把你俩都平安送到。你要不告诉我,我就去找老窦问。
我正想回一句“你有完没完”,服务员突然打开了包厢门。人未至声先到,“抱歉抱歉各位,公司临时有些事,我来晚了。”
另一个服务员领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走进来,座中衆人俱朝他看去,我也擡眼,心头蓦地一颤——
那人手拎两瓶飞天茅台,笑声爽朗。他得体地跟座中衆人依次打招呼,眼风扫到我这里,稍作停顿即移开。大佬则擡起一只手介绍:“家恩,你坐这儿,坐徐主任旁边。各位,这是我们亿通集团的董秘,宋家恩。”
宋丶家丶恩。
他坐下,得体地与周围人寒暄,故意最後才转向我,礼貌地伸手,“徐主任。幸会。”
我真的很难勉强自己去握这个手。笑了笑,“宋总,幸会。”然後低头,不知怎的,手一滑把定位给叶舟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