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瑞生没想到自己还会重新睁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很昏、很胀,好像有很多人在他的耳边说话,但无论他多么努力,都听不见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灵魂和身体之间好像缺乏润滑,努力很久却连一个小指都无法挪动。
有那么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只是保持着仰躺在地上的姿势,安静地望着天空。
天空的颜色逐渐由清透的淡蓝转为深沉的橘红,随后彻底黯淡下去。再后面的过程则像是前者的倒放。
如此重复。
有时顾瑞生会分不清时间是不是真的在往前走。
空中没有飞鸟,地上没有人影,目之所及的高楼像是很久没有人维护,玻璃上落满了灰尘。
世界好像又只剩下他一个。
过了几天,顾瑞生的身体状况好了一些,他挣扎着起身,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远处有个深坑,丝丝缕缕的、纤维一样的黑影从中伸出,而他半个身子不知为何竟然陷在其中几缕聚集而成的黑暗中。
顾瑞生撑着身后干净的土地缓缓抽身,黑色像是没有实感的泥巴一样从他的皮肤上脱落。
失去目标的纤维摸索着伸展,但此时顾瑞生早已越走越远。
重新站立在大地之上的感觉恍若隔世。
突然,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正在逐渐接近,顾瑞生猛地偏头望去,远远地,他看见有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正循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老人应该是在挖草,神情专注,每一次挖掘出来的东西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连着根系上的泥土一起包裹在润湿了的布料中收好。
见对方好像一直都没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自己,顾瑞生在心底回忆半晌,鼓起勇气主动开口:“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他精心准备的发言稿并没有得到赏识,老人明显受到了惊吓,手上刚挖出的嫩草和铲子一起脱手飞了出去,前者飞到了顾瑞生的脸上,后者拍在了顾瑞生的肚子上。
顾瑞生盯着掉到地上的铲子和嫩草看了两秒,慢半拍地抬手,一手捂脸,一手摸肚子。
老人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他只是让顾瑞生先捡起嫩草和铲子,来他身边。
顾瑞生放下手,听话地照办。
刚走到老人身边,对方便钳住顾瑞生的胳膊,大步向前。
顾瑞生没有反抗,一路上,他发现地上有很多黑影,而老人每次都避开了那些影子。
这很正常,因为那都是坏东西的一部分。
外神和人类不同,没有内脏与血肉,反而是由能量构建而成的,所以脱离本体的部分也不会“失活”,人类对其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躲着走。
而不正常的一点是,顾瑞生清楚这些残渣对人类的危害,所以临死前努力清理过一遍了。
现在地上的这些人影,都是新的。
终于来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人眼可见的地方没有任何不安全的因素,老人放开了顾瑞生,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顾瑞生回答不上来。
但他也不想欺骗这么多年来终于遇上的第一个同胞,于是简略地解释道:“我和别人打架,打输了,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其实最后没死,但为什么没死不记得了。”
"……打架?还被打失忆了?还在禁区?……你、唉,算了……"
老人嘟囔道:“真搞不懂你们这种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顾瑞生问:“禁区是什么?”
老人一脸复杂地望着他,又露出了那种有很多话想说的表情。
顾瑞生这时突然意识到,和静滞之瞳的相处极大地影响了他的社交能力,当他觉得静滞之瞳是块石头的同时,别人可能也觉得他是个人机。
不等他想出一个更加拟人的回答,老人看了看已经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先找个地方休息,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我们再细谈。”
“不要行走在黑夜之中,是所有从沉眠纪元中活下来的遗民的常识。”
顾瑞生眼皮一跳,强忍住才没有立刻发问。
路上两人简单交换了名字,顾瑞生因此得知老人名叫苏行止,但更多的对方就没说了。
因为交谈的时候稍微耽误了一些时间,回去的路上,不用再问,顾瑞生便明白了人们不再在夜晚出行的理由。
天色越暗,地上的影子便越是活跃,它们的表面开始有了微妙的波纹状态的起伏,偶尔还会凝聚成气泡或者水珠似的东西向上漂,像是想和天空重新融为一体。
苏行止说的落脚点就在附近,一栋看上去曾经辉煌过的高级小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