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听上去离谱,其实却更接近真相。
酒过三巡,管委会主席朱丰然叫他去外面露台上讲话,悄悄问他:“听说……是鼻咽癌?”
叶行不予置评,只是实话实说:“去年业绩发布会上就讲过,嘉达不是家族企业,以后未必姓何。”
朱丰然却笑着跟上一句:“你就不姓何。”
叶行也笑了,轻轻的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懂朱丰然是什么意思。朱律师高瞻远瞩,投资一切,乐得看见至呈所再出一个上市企业高管,甚至未来的一把手。或许在他还是“最强小朋友”的时候,朱律师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天,他这么一个边缘人也可能有机会走进夺嫡的决赛圈。当然,梦想未必能实现,但是投资嘛,总归有输有赢。
朱丰然也知道他明白,伸手拍拍他肩膀,转身与别人喝酒聊天去了。
叶行站在原地,望着夜色下的江景,听见身后的笑声和说话声,闻到食物和酒精的味道,他平常尽量不吃任何热的食物,因为味道会染在身上,令他作呕。他知道自己各种怪癖,怕是病得不轻。恰如此刻,想死的念头再次淡淡地出现。他甚至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地面的高度,以至于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心想就算是电诈,他也会好好地听完,只为感谢又一个陌生人救了他的命。
“叶律师?”对面传来一个女声。
“您是?”叶行问。
“陆菲,华顶轮的大副,”那边回答,紧接着又解释,“之前那个大副。”
也许信号传输造成失真,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在船上的时候更加年轻了一点,听得出明显的紧张和不确定。
他想起那天见到她时的情景,个子很高,身型健康饱满,扎一把低马尾,白色制服衬衣束进藏蓝色长裤。三十岁的女人,有分明的女性特征,但他莫名觉得她有种少年感。当然,他知道少年是个中性词。总之就是那个意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是轻轻笑了,还是像之前那样称呼她:“chief,是想起什么关于事故的细节要对我说吗?”
本以为只是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那边却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有些情况,想跟您当面谈。”
叶行抬腕看了眼手表,没说话。他真的累得要死,字面意思的要死。
陆菲不见他回答,又道:“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网上关于华顶轮的帖子……”
叶行即刻搜了搜,而后回到电话上:“您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好吗?”
她却坚持:“现在可以吗?我过去找您,不会耽误您太久。”
而后又添上一句:“我已经接到媒体电话了。”
叶行不信,但还是道:“船司的制度您清楚,现阶段您必须保持沉默,不能公开发表任何关于事故细节的评论,所有对外口径都由贵司公关部、法务部负责。”
陆菲回答:“我暂时还没说什么,只是想先问一下您的意见。”
“暂时”,叶行捉到这个关键词,她是在威胁他吗?他忽然好奇。
“我发地址给你,你现在过来吧。”他对她说,然后挂断电话,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到她的号码。
首秀
陆菲收到的是陆家嘴一家酒店的地址,以及一句话:到大堂电话联系。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这是叶行对她死缠烂打的报复,你不是非要晚上见面吗,那就来吧。
但她又不能不去,脑中甚至出现于凯那句话,他这样的,我一只手收拾五个。
她即刻回了一个ok,以及从此地过去大约需要的时间,而后放下手机,对雷丽说:“我现在去见律师。”
雷丽问:“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陆菲说:“不用,你先回家,顺道把我放在最近的地铁站就行。”
雷丽只当她是去跟人好好沟通的,就像那位海商法教授建议的那样,要是知道她想干什么,一定会大骂她发神经。
但她到底还是去了,独自一人搭地铁到陆家嘴,出站不远便是叶行说的那家酒店。
大堂十几米挑高,大理石满铺,水晶灯璀璨,她走进去,打了叶行的电话。
在休息区等了不多时,便见他从客房电梯那边过来,面色并不比在船上看见的好,但还是一身西装,甚至更加精致了。在这个环境里倒是十分和谐,周围多的是盛夏时节照样严妆丽服的人,违和的是她。
陆菲站起来,叶行看见她也没多的话,做个手势示意她跟着他走,带她穿过一条通道,去了另一侧办公区的电梯厅。陆菲这才知道至呈所也在这里。她想说,好巧啊,我船上工作和睡觉都在后岛那一栋楼,原来你也一样。
叶行让陆菲在前台领了临时门禁卡,然后两人过闸机上楼。到达律所所在那一层,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只见整个楼层灯火通明,不管是开放式办公区还是独立办公室里都有人在加班。
她转头去看叶行,见他眉宇间也有明显的疲惫,愈加觉得众生皆苦,苦法不同而已。
从酒店过来这一路,开门,进出电梯,叶行都礼貌让陆菲先行,也趁这些时候打量了一下她。
她穿一件宽大的纯色白t,卡其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头发还是扎一把马尾,只是比在船上扎得高了些。整个人像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样,显小,甚至有点学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淡淡的失望,觉得上岸之后的她变得普通了。也许很多魅力就是那一身制服与所处的环境加成,世上一切皆空,一切皆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