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望渡近乎邀请的话,他长眉微挑,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随后往前一靠:“随时恭候。”
——
钟昭给牧允城送信后不久,牧泽楷就往皇帝案头递了一个折子,丝毫不言谢衍和皇后之事,只说自己年老体弱,最近又重病在床,恐不能担当兵部尚书的重任,求皇帝准许他告老还乡,带着全部家人回牧家一开始的发迹之地。
牧家罢免一个牧泽楷,其他人照常做官,这本就是皇帝在钟昭面前允诺的事,牧泽楷自己上表请辞,皇帝也没有临时变卦。
次日朝堂上,钟昭拿着朝笏听皇帝念了半天牧泽楷的功勋,只准了他自己辞官回家修养,牧允城等年轻一辈依然要留下听用。
牧泽楷早就已经不上朝了,牧允城替祖父跪在朝上等皇帝发话,本来已是心如死灰,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谢恩的声音都发着颤。
待到散朝,他甚至没等到私下上门,直接便拦在了钟昭面前。
“小牧大人怎么这副表情。”钟昭本是和江望渡一起走的,见到对方狼狈中夹着喜悦的样子,开了个玩笑,“像劫后余生似的。”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牧允城苦笑着摇头,随即深深地看他一眼,强压激动低声道,“单单一份请辞的奏折,绝对不会让陛下做出这种决定,下官心中有数,牧家上下都感念大人深恩,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改日下官必定带上厚礼,携族人一起登门给您叩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是真真正正摒除了其他念想,而且因为皇后一事没有连累全家,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下来。
钟昭摆了摆手:“你比我还大几岁,若再带上别的什么人一起来,不是折煞我了吗?”
牧允城立刻摇头:“钟大人万不可自谦,此等大恩,若不——”
“行了,如果是真的有心,以后知道把力往哪里使就行。”钟昭跟他有点交情,耐着性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倒是江望渡出声打断,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道,“否则纵然留得青山在,以后也容易没柴烧,小牧大人,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牧允城怔了一下,打量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口水,也不再废话,“那下官就不叨扰了,钟大人,武靖侯,告辞。”
钟昭嗯了一声,继续跟江望渡商量一家糕点铺新出了个花样,要不要去尝一尝,顺便给钟兰带一点,牧允城就又绕了回来。
“你还有别的事吗?”
钟昭见对方欲言又止,心下有了个猜测,嘴上道,“若你觉得问出来不好,那就别问为妙。”
“多谢您提醒,下官知道了。”他面上似有一丝怅然之色划过,但最后还是在短暂的安静过后,转变为低头一拜,转身走了。
“你怎么不让他把话说完?”江望渡四下扫了一圈,牧家如今身份尴尬,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即使皇帝已经宣布将这一页揭过去,见着牧允城也在,便没什么人往他们这边凑,并不会出现偷听之事,“他是晋王的堂哥加伴读,不过就是想问问晋王的现状。”
论起来,牧允城和谢衍虽然有着君臣之分,不会一点都不隔心,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交情,事情发展到这步,关心下也正常。
钟昭明白江望渡的意思,却有不同的意见:“牧家满门刚逃过灭顶之灾,这个档口打听晋王,对他们而言自然不可能是好事。”
更何况——
钟昭看着牧允城快要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更何况用不了多久,他自然会从别的地方打听出来,又何必从我嘴里得知。”
前几日,他被皇帝着人单独请进宫中一次,商议的就是如何处置谢衍,彼时皇后对外已经暴病而亡,谢衍被软禁在宫里,整个人颓然得连胡子都不刮一下。
皇帝听完宫人的回禀,挥手让对方离去,把已经写好的罪己诏指给钟昭看:“等那个孽障的案子审得差不多,朕就会把它公布出去,还不知道要听多少唾骂。”
钟昭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并不想掺和这事:“臣不敢妄言。”
“你早些时候都劝朕别对牧家赶尽杀绝了,还怕这个吗?”皇帝听见这话笑了一声,慢慢将东西收起来道,“不如帮朕想一想,应当怎么处理宫里这一个吧。”
而今皇后已死,兵部尚书不日也要免职,晋王要是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无异于直接向天下承认,他确实不是皇帝的儿子。
先前皇后命人围杀丘秀成,基本等同于默认了自己跟徐文钥确有私情,但一个监过国的皇子并非皇家血脉,又是另一回事。
谢停从汾州传入京城的流言,确实让很多百姓对谢衍的身世有所怀疑,但到底年代久远无从考证,徐文钥和那名宫女都死得太干脆,充当不了此案的人证。
所以尽管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皇帝还是一直留着他的命。
钟昭那天一直在皇宫待到日落西山才回家,皇帝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拟好了将谢衍圈于晋王府,非死不得出的诏令。
他看起来比刚从龙床上醒来的时候状态还差,再次看了一眼那张罪己诏,浑身每一处都透出日薄西山的死气来,喃喃自语:“但愿时遇将来,不要像朕一样。”
“回家吧,父母还在等我们。”
思绪回笼,钟昭把同样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的江望渡喊回来,跟人一道往钟家的方向走。
不过他们刚走出皇宫没几步,尚且没有坐上钟家的仆役等在门口的马车,孙复就从远处一路小跑着过来,对江望渡躬身道:“公子,国公爷请您回去一趟。”
江明早在上次和江望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默认当他和钟昭对江望川发动攻击时,自己并不会出手阻拦,这些日子以来钟昭也一点都没客气,将江望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弹劾了一遍,现在对方已经降品一级,罚俸半年了。
“真是我爹叫我回去?”江望渡面露诧异,神情微微有些意味不明道,“这般朝令夕改,可不是他老人家一贯的做派。”
“是,也不是。”孙复表情纠结,最终放弃总结,开始从头说,“其实起初是大公子想见您,但他小厮在我这里就没过去,我可不会帮他传话,然后大公子可能是想不通,为什么钟大人……”
说着,孙复悄无声息地抬头瞄了钟昭一眼,闭上嘴没说下去,钟昭对此心里也有数,江望渡是武将,这些年没怎么在京城待过,不太好在朝上说什么,近期针对江望川的一系列事件,都是钟昭牵的头,江望川会想到他很正常。
钟昭带着江望渡上了马车,却对车夫摆摆手,示意他别着急走,孙复也跟着过去,继续解释道:“然后大公子就求到了国公爷跟前,说想跟您当面对质。”
孙复讲出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江望渡的,钟昭觉得好笑,伸手指了指自己:“不该是我吗?”
“你现在是太孙的先生,近来时常入宫教他读书写字,虽然因为年纪太轻,还没有正式接任礼部尚书一职,但实权在那里摆着,他才不敢去惹你。”江望渡对自己这个兄长明白得很,“而我?”
“我毕竟是他亲弟弟,打小又被糟践惯了。”江望渡伸了个懒腰,靠在马车的窗边撇撇嘴道,“估摸在他眼里,就算我再怎么厉害,在他面前的时候,气焰也得矮三分,这也不是什么难想的事情,也罢,江望川想对质就对质吧。”
话到此处,他用膝盖撞了一下钟昭的腿,这段时间他绝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钟家,马车也跟钟昭坐的是一辆:“先把我送去镇国公府,然后你回家等我好吗?”
钟昭看着江望渡的眼睛,一时之间没说话,江家的事是一团烂账,家宅不宁兄弟阋墙,若是闹开了,无论拿到哪里都是丑事。
尽管历经两世,江望渡已经逐渐看开,提起父兄的时候很少真的动起,还能调侃上几句,但他在面对江明和江望川的时候,潜意识里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应付。
“可以。”事到如今,镇国公府没有一个人能把江望渡怎么样,钟昭虽然很想跟他一同面对,但沉默良久后还是点点头,对车夫道,“改道,先送侯爷一趟。”
“好嘞。”车夫得到指令,当即勒马调头,朝镇国公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