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芙努力将耳朵贴近听筒,只听见一种极轻的、奇怪的咕噜声——
像东西下沉水面。
又像人被割开喉咙时,声带发出的气泡响。
屏住呼吸听了两分钟后,判断为误拨。
黎芙如鲠在喉,直接摁下关机键。
不该接的。
接了也该第一时间挂断!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人会在手机里发现这通误拨记录,而她竟然给足他两分钟的耐性,就懊恨得捶胸顿足。
当然,她不会跟姐姐聊这些。
那年从b市逃回老家,黎芙在卧室昏天暗地躺了很久,才重振精神走出家门。全家人给了她一切能给的宽宥,对b市讳莫如深,对那个人只字不问,黎芙自然不想凭白惹他们伤心。
*
岭县夏季的雨,急放急收,乌云沉雷转眼散了,又只剩门头淅沥的水帘。
黎家是自建两层小楼,九十年代末的建筑,一楼开水果店。
奔丧回家的黎母,忙着清理了一上午坏掉的库存水果,直起腰扭头,就见萨摩耶无精打采趴在檐下看雨,眼皮半垂,毛发黯淡。
狗食盆里新拆的鲜肉罐头一口没动。
瞧得她直皱眉,“怎么瘦成这样还挑食,兽医开的药喂了吗?”
黎芙提起来就烦。
“我把药藏肉里、碾碎泡水,什么法子都试了,它就不肯咽。”
回家一周,黎芙带妞妞看遍了方圆十里大众点评超4。5分的宠物医院、寺庙道观风水堂……药开不老少,法事做了两场,萨摩耶的精神状态没什么改善,不,该说愈演愈烈——
每早菜市场最贵的金钱腱,煮好切片,还得黎芙洗干净手,一口一口喂。
没错。
大约觉得低头进食的方式不体面,它进化到连盘子都不肯再舔,偏只要黎芙喂,换个人,饿死也不肯张嘴。
性格大变已经很难解释,它竟还无师自通了上厕所,每天遛断腿也不肯在外拉尿。
日常要霸占黎芙三分之二的床位。
两天不换床单,就会发生一些,类似它心情不美、踩了满床梅花脚印的小意外。
指令是半句不听的。
偶尔黎芙打游戏通关,它会回头看一眼,其余时间基本生无可恋在放空。
从质疑黎真封建迷信,到家里挂桃木剑……
本不富裕的银行卡余额花得精光,从前蠢萌的萨摩耶仍旧每天耷着张厌世嫌弃脸,堂而皇之在家里晃荡。
黎母也觉得棘手。
“家里最近真是诸事不顺,算了,我改天再带它去给西山神婆看看。你赶紧收拾下,换件衣裳,丧事办完了,你几个姑妈要聚聚,叫你一起吃顿饭。”
黎芙:“叫我去挨骂吧?”
和梁左之退婚两周,黎芙相亲九台。
岭县婚恋市场上流通的青年才俊,全被她否了一圈。
这时候聚餐,不必想,肯定要开批斗大会。
“说两句就说两句,能少块肉?”
黎母语重心长,“阿芙,这几年你整宿打游戏,消极工作,妈理解,也心疼你,现在家里好歹不缺你这口饭,以后呢?不趁这张脸还能骗骗人,赶紧结婚捞张饭票,过些年爸妈没了,剩你一个人怎么办?”
黎芙杵店门口偷草莓吃。
附和点头,“结啊,我又没说不结。”
“这个嫌胖,那个嫌矮,现在除了姑妈,还有谁敢给你介绍?”黎母见她吊儿郎当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她手背,“百来块一盒的进口货呢,吃那筐便宜的。”
黎芙从善如流转挪步。
“祖宗唉,洗了再进嘴!”
黎母忍了几秒,没忍住,转身倒了大半框进水槽,边洗边骂:“小时候给你批八字的师父,说你朱雀乘风,贵命格局,整整多收了我八百卦金合天道平因果,这富贵它倒是来啊,躲了26年还没躲够。”
黎芙低头看脚上开胶裂口的人字拖,欲言又止。
“谁算的,不然你找人退钱吧。”
草莓洗好,黎芙吃了一半。
剩下的一颗一颗喂给狗,它冷漠疏懒,比黎芙还像天生富贵命,有一搭没一搭就着她的手吃两口。
22岁以前,全家对黎芙这段批命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