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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玌的佩剑,向之辰用过无数次。
幼时正是太平盛世,四海升平万国来朝。镇国公常驻京中,家中次子正被先帝指给太子为伴读。
向之辰自幼体弱,没有习武的能耐。镇国公手把手教季玌和上官崇信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树荫下看。一双眸子亮亮的,趁他们休息凑上来。
“殿下。”
季玌不喜欢他叫他殿下,他喜欢向之辰直接叫他的名字。这时候他总不答应。
上官崇信抱着他那把木剑闷闷地坐在那里,双眼在他和向之辰之间来回扫视。
“阿玌。”向之辰又喊,“你的剑给我玩玩吧。”
季玌心满意足地把手里的木剑递给他。
镇国公在时对这个小儿子并没有什么要求。他兄长擅长习武,就叫他兄长去习武,未来接过武将父亲保家卫国的担子。向之辰擅长文略,那就叫他去念书。将来两兄弟一文一武辅佐他。
他和上官崇信长了个子,换了铁剑。次年北疆动乱,镇国公在前线牺牲了,只带回一个头颅。向之恒接替父亲收复北疆失地,待在驻地没再回来。
这样一算,竟然有七年了。
向之辰还是坐在树荫下,拉着他的手问:“阿玌,你的剑能给我用用吗?”
他张着嘴,季玌看见他的口型,却没听见声音。
向之辰发出的只是无意义的气声。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剑鞘盘龙,天子御剑。
向之辰眼睛弯成两弯月,他不知不觉也跟着露出两分笑意。
他接过剑,抽出四寸。
血溅三尺。
他恍然发觉,他杀了向之辰。
他杀了向之辰?他为什么要杀向之辰?向之辰死了吗?向之辰为什么没死?
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为什么……没能好好活着?
惊醒。
上官崇信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阿辰醒了。”
季玌一时没从梦境中挣脱,有些发懵。
究竟为什么?他像是沉进偏执的梦魇,死活无法从那泥沼中挣脱。
上官崇信只当他是还在纠结,道:“程肃不可留。但御医说,阿辰的身体亏空得厉害。看那样子,怕是经不起程肃的死讯了。”
季玌摇摇头。
他缓缓开口:“你是说,如果朕现在杀了程肃,向之辰还会随他去了?丁大伴不是因为私情就会抗旨不遵的人。他和小糕子两个人都没缢死他,他就这么轻易会死?”
上官崇信反问:“陛下很想他死吗?”
季玌不语。
“如果陛下不说,臣便当陛下是默许了?只要陛下一道圣旨,明日将程肃推出午门问斩。至于向之辰,只要赐他一杯鸩酒,定然死得干干净净。”
季玌反问:“你很想向之辰死吗?当日你说那话,其实是提醒程肃的吧?”
宫中只放出向之辰身死的消息。
那段日子死人颇多,总有那么一口尊贵的棺材是为继后准备的。
赐死无非两种,鸩酒或白绫。二者相较,鸩酒起效更快,痛苦更少,遗容也体面些。
封后当日向之辰选的是毒酒,此事宫中无人不知。
他亲手把向之辰抱进那口棺材,为他整理遗容,中间根本没有旁人接手过。
他根本不知道那棺木在出宫后是否被人动过。
只要上官崇信开棺,他便会发现轻而易举想到这一层干系。
也许,他心里也是希望向之辰活下来的?
上官崇信道:“他是臣心上人。陛下若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不如让臣把他带回去。将死之人,就算回光返照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季玌苦笑。
“照你这样说,朕更应该把他带回宫中。于情,他是朕的旧友,于理……”
“那日见到他面容的人太多。他还是朕的母后。”
他指指身侧,上官崇信撩开袍角坐下。
季玌喉中干涩,缓声道:“崇信,你说我们三人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朕要杀他,你要娶他。朕有的时候也真恨不得杀了你。”
上官崇信倒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