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听见雨滴打在帐篷上的声音,掀起帘子:“之辰,快进来!”
雨来得又快又急。
向之辰动作极快,还是在身上落了几滴。他摸了摸睡前刚打理过的头发,不由得烦恼地啧了一声。
赫伯特接过他的储物囊,手掌顺着他的动作轻轻落在他发顶。
帐篷嗒嗒地轻响,一缕带着青草泥土气味的潮湿空气从帐篷门里钻进来。
油灯昏黄跳跃的灯光下,赫伯特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他认真道:“你的头发很漂亮。”
向之辰浑身一僵。
赫伯特的手一触即分。
他面色如常地拿起桌面上向之辰下午画好的图纸。
“之辰,这个地方,标注的是直径吗?”
向之辰隐去眼底的惊疑,凑上去看。
他也装作没听见,声音平静:“嗯,长度单位也都是一样的。”
赫伯特笑:“你以前还干过木工吗?”
“以前念书的时候,学校会教一点这方面的浅显知识。我毕业好些年,也只记得这些了。”
赫伯特含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轻声说:“我现在更对你的故乡感到好奇了。我小时候是在教会学校学习的,老师们教一些经学方面的知识,连算术都很少教。”
“这很正常。”向之辰随口说,“毕竟学会看数字之后,人就没那么好糊弄了嘛。人是活的,但数学是死的。”
“你懂的很多。”
向之辰抬眼和他对视。
他也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赫伯特的金发上。同样一触即分。
“其实我说的故乡,和你们理解的那个‘东方’并不一样。赫伯,我也不是天生就会这些东西的,以前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学。后来我才发现,其实那些看似没必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时候都用得上。”
赫伯特低下头,手指在图形边缘轻点。
他莫名觉得,自己在这个同龄的青年眼里成了一个孩子。
自己抚摸他发顶的动作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但,向之辰似乎只是孩子赌气一样摸了回来。
落在他手中,两人之间这样逾矩的触碰中隐含的意义被消解。这和往常的握手,拥抱,没有区别。
向之辰忽然说:“赫伯,我还有些事没告诉你。”
“什么?”
“我四十岁了。”
赫伯特抬起头,表情疑惑。
他迟疑,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虽然我的身体看起来还很年轻,但我已经四十岁了。”
“我比你年长很多,所以,我有大把的时间精力来学习那些你不明白的东西。”
他灰色的眼睛倒映出油灯的轮廓:“所以不必为了这些感到忧心,好吗?你已经是我见到的最优秀的战士之一。虽然有点优柔寡断,不懂得抓住机会,可能还有点耙耳朵……”
赫伯特疑惑:“耙耳朵是什么?”
“噢,这个你不必知道,是一种比较抽象的形容,很难翻译。”
就算好翻译他也不会翻译给赫伯特听。
“但重要的永远是‘但是’后面的词汇。但是,赫伯特,你很有天赋,很善良,善良到像个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赫伯特闻言苦笑一声:“听起来,我是个好人。”
“你当然是个好人,赫伯。”
向之辰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当好人才难呢。哎呀,照这样一直说下去,我就真像个老头子了。”
赫伯特重新拿起那张图纸:“那么,我们来看看你画的这个‘榫卯’?”
“不,既然已经下雨,明天就这么耽误过去吧。”
向之辰说:“如果睡不着,我们可以来谈谈我的一个猜想。”
“嗯?”
“关于我的几任丈夫。”
赫伯特手中的纸页被捏出一声轻响。他心虚地捻了捻手指。
向之辰眼中带笑:“要不要谈?”
赫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点点头,问出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