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碰巧站在一小块阳光中,秦晚舟盯着他被汗浸湿的鬓角,又看向他落了光的眼睛,问:“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像是上了一辆不知目的地的公交车,坐在老幼病残孕专座上。他获得了不该属于他的方便,享受着本该给予别人的好意。
可是下一站会去哪里?这场旅途的终点站又在哪里?
总不会是爱情吧。
秦晚舟的困惑在暴晒中迅速发酵,变质,泛酸,成了不安,又有点像不甘。他缩躲在一片褶皱的树影里,等待某个阴暗的答案。
“他坐椅子上安全。不用抱着,你不会累。”林渡说出的理由永远简洁而合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是最简单渺小的道理。
这并不是秦晚舟想知道的答案,但他不再追问了。
他觉得现在这样的回答刚刚好。
将小宝送到中心,秦晚舟主动坐回到前排,在林渡的旁边。
“有什么打算?”秦晚舟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
“没有。”林渡坦白说,又问:“吃饭吗?我可以做。”
“为什么你做啊?”秦晚舟笑起来,“我对白人饭不感兴趣。”
“哦。”林渡捏了捏方向盘,面无表情地失落。
“我给你做。”秦晚舟歪了一点身子,在屏幕上输入了个地址,“帮帮忙,带我到这里买个菜。”林渡垂眸看着秦晚舟,根本没有去看定位到了哪里,嘴上答应了“嗯”。
秦晚舟扭过头,迎上了林渡的目光。他看到林渡的视线偏了一些,便知道他又在看自己的胎记。秦晚舟听到了自己心跳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耳朵,身子往后退。
心脏的轰鸣更大了。
林渡收回了目光,直视前方启动了汽车。秦晚舟则别开脸望窗外。
他们同时保持着沉默,身体随着颠簸轻微地摇晃。车子驶过高楼林立的道路,拐进了秦晚舟熟悉的小巷街道。
一整排店铺贴黏在一起,招牌连成了一条五颜六色的彩带。红色牌匾的兰州拉面馆过去了,然后是蓝色招牌的宠物店,再往前是兴兴农贸市场。铁皮的屋顶,入口看起来黑漆漆的。
这里离秦晚舟的家很近,再往前走过两个街口就能到达蛋糕店。
他们找到了个路边停车位正好在树底下。旁边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广告纸,写着“旺铺招租”。秦晚舟告诉林渡,这间“旺铺”已经招租快半年了。
他们下车,走上人行道。共享单车满满当当地把人行通道挤得细瘦,他们无法并排而行,一前一后地往农贸市场走去。
秦晚舟忽然转过身面向林渡,倒退着走。
“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林渡回答。
“真的假的。”秦晚舟不相信,“人总有些偏好吧?”
“我能吃下白人饭。”林渡说。
“行,我相信你不挑食了。”秦晚舟笑了起来,脸上一片阳光一片阴影地滑了过去。他转过身,故意背对着林渡,“那托托喜欢吃什么?”
林渡停住。秦晚舟往前走了几步,转过头,十分自然地催促他:“快点走啦。”
就好像刚刚的问题他从来没提过。
一场幻觉。
这是秦晚舟第二次提起托托,但他从来不刨根究底,轻飘飘地问一句,又略了过去。
终于走到了宽敞一点的地方。林渡小跑了几步,与秦晚舟并肩而行。他在心里猜想,托托会不会是什么新的游戏规则?
这一天正巧碰上了一周一次的跳蚤市场。一眼望过去,整个农贸市场里是黑压压一片蠕动的脑袋。
林渡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市场了。他平常更习惯到办了会员卡的超市,购买处理妥当的食材。那里冷气充足,人流稀少,背景音乐总会放些九十年代初的香港金曲。
他们经过一个肉摊。卖肉师傅摔了块肉在案头,“啪”的一声脆响,吹起一阵潮热的腥风。
秦晚舟停住脚,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眼神锐利视着挂钩上那些的肋骨条,用手指着其中的一条与卖肉师傅交涉要砍到什么位置。
林渡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一味地给别人让位。他被推到了隔壁卖鸡肉的摊位,又被挤到了另一头的蔬菜摊。秦晚舟回头,视线穿过人头的缝隙,瞧见林渡正努力躲开人群往角落里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拎着装着排骨的塑料袋,走回林渡身边。
他替林渡挡住一小部分人流,然后抓住他的手腕,拉到了自己身边。
在就近的蔬菜摊里,秦晚舟挑了一小块冬瓜。他带着笑,嘴甜地喊摊主阿姨作姐姐,讨价还价地问她能不能便宜一点。
阿姨用铁秤称好了,被秦晚舟一口一个姐姐逗得眉开眼笑,嘴上说着“不能再便宜啦,我还是要做生意的”,但还是抹了零头,还免费给他塞了几根小青葱。
秦晚舟扭头将袋子挂到林渡手上,空出一只手拖着他往下一个摊位走去了。
林渡老老实实地跟着,手上挂着的塑料袋越来越多。
从人群中挤出市场,两人都满头大汗。他们都只用一边手拎着菜,另一只手空着。并肩行走时,手背偶尔互相会碰到一块。
他们慢悠悠地走回了老楼。上楼梯的时候,林渡又被那一截高出来的阶梯绊了脚。他用手往地上撑了一下,没磕着,就是蹭了一手掌的灰。
秦晚舟哈哈笑起来,将塑料袋都挂在手腕上,托起林渡的手,帮他将手心的灰拍干净。
林渡看着秦晚舟,汗液滑到了睫毛上,他闭闭眼睛,用那只拎满塑料袋的手擦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