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父亲离婚的时候我只有六岁,那时候无忧无虑,并没有意识到家里少了一个人是一件多么重大的事情,只觉得没了一个玩伴很可惜。当我想从母亲身上讨回这份可惜的时候她对我大发雷霆,我除了不知所措,就只剩下隐忍。
在母亲面前万万不可以提到父亲,这是她的雷区,我曾经踩过,收获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与耳光,只有我承认母亲的存在已经远远大于父亲,甚至我根本没有父亲的时候,她才会满意点头,告诉我必须成才,这样日后她才能放心。
大概是因为不能掌控父亲,她将我调教得很好,只是这份好只延续到初二,此后一蹶不振。
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我记得是考了两百多名吧,倒退了两百多名,在班主任找我谈话后我原本重拾了回到原位的信心,母亲一巴掌将我打入尘埃,此后每一场考试我都没办法集中精力,耳边全是她的嘶喊。
“我做错了什么!唯一的儿子竟然像他一样不争气!”
单亲母亲想养一个家庭是很艰难的,尤其母亲的学历并不高,自身也没有很好的机遇的情况下。
她为我日夜工作,累得有时候都不想把被子掀开睡觉,还要打理家务,从来不要我帮忙,为了我,她已经耗尽了每一天的精力;但是,她虽然在我身边,却从未与我接近,我曾经尝试过走进母亲的内心,她用力将我扔了出去,冷漠得像马戏团执鞭的驯兽师,时刻防备我攻击她。
每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都会莫名生出一股恶寒,她究竟是在养孩子,还是在养一个蛊。
我不可能说她不爱我,但是我也感觉不到她是否有爱,时间久了之后就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我也并不爱她,可她在我心里占了太大的地位,无法割去。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爱我为她带来的成功,那是我存在的意义。
所以当我发现母亲和阿允的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竟然贪婪了这份“宁静”。母亲不再像以往那样高压于我,她找到了争气的人,自然会放弃另一个。
我能感觉到内心某种情绪的涌动,如果不是常年习惯束缚住我,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像往常一样听话。
她拎着包出去了,化了淡妆。我靠在房间的阳台边看着她离开,转头掀开了刚刚叠好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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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若是你,我可以没骨气
“阿允。”
“阿允?”
“阿允……”
眼前的白衫少年转身,一脸茫然。
“你在叫我吗?”他指着自己,问。
我一下就惊醒了,发觉自己刚刚做题居然睡着了,卷子上是横七竖八歪歪斜斜的字,笔水都画到手上了。
我有些哑然,起身去把手上的黑印洗掉。
水很冰,刺得骨头微微发疼。已经初四了,距离开学也没有多久,要准备过完初中最后一个学期了。
前天为了向医生大叔表示感谢,我特地买了水果送去给他。他一点也不推脱,笑眯眯地收下了,欢迎我下次光临。我连连摆手,谁要去医院光临啊?!
母亲也没再叫我跟她出去和那位吃饭,当然我也不可能去问,只能祈祷她根本忘了这回事。
说起来,这几天我和阿允几乎没有联系。他初二晚上发消息说把自行车带走了,我说“好,要不要帮忙?”,顺便问他的腿没事吧,他似乎一起回答了,只发了一个“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母亲替我报名了英语班,她说立中很看重英语成绩,英语成绩必须要突出才行,不然就算上了立中肯定也会跟不上,前功尽弃。我有些累了,在补习班里看着那些英文字母就忍不住犯困,还因为打瞌睡被老师抓住不疼不痒地提醒了,望着四面八方撞过来了眼神我只能假装看不见,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洗完手坐回桌子前后我望着卷子发呆,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林同学,没有状态的话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息。”补习班的老师微笑道。
“对不起。”我说,仿佛终于得到了撤退指令一样把东西收好离开了。
从补习班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太阳的余光逐渐变弱,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母亲早上说晚上不回来了,叫我自己去吃饭。我捏着双肩包的带子,对于晚饭没有一点欲望,心想着干脆不吃了,正好也可以攒钱。
但我很快再次认识到自己不能随便说话。
我是在公交车上看见阿允的,虽然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还是马上认出来,好在车马上到站,我直接下车反向跑了过去。
阿允的膝盖好像还没好,走路有点跛。他似乎终于涨教训了,穿得厚实了些,领子遮住了他大部分下颌,再加上原本就有些清冷的眼角,显得人更“冷”了。
快追上他的时候我忽然刹住脚,后知后觉地质问自己在干什么。
阿允没有发觉有人在跟踪他,我低头看他的鞋子,在人群中慢慢跟着。
这附近是城西一个新开发的商业圈,有些店铺还在装修,虽然有些人气,但还是比不过高区广场。
我也是第一次来,之所以知道这里是因为去年它的广告宣发很响亮,只不过我很少出门,尤其还是逛街,所以新鲜劲还是有的。
阿允来这里干嘛?还是一个人。
虽然知道我这样很不好,可我还是控制不住。
他似乎对这里也不熟,四处张望了一下,注意力都放在了店名上。绕了一会后他似乎找到目的地,原本有些犹豫的步子忽然明朗起来,直径搭上扶梯上二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