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羽眼睫轻颤,似乎头一遭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三道神木符保护的婴孩。他是在群狼环伺的深宫生存了那么多年,才长成这副挺拔的少年模样。
这也意味着,那人已经神魂消散了这么久。
那人失去的岁月,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个沉默却倔强的孩子身上显现出来。
她静静望向裴真,心中生出怜悯:“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怎么就连勖文帝的新欢都没见过?你好歹是位殿下,地位至于如此之低吗?你今年十几?连自己生母的相貌都不知,更无处想象,你可不可怜?”
无人不知,那人离开雾越国之后,勖文帝发大疯,将宫里所有与她相关的物件付之一炬。裴真自小被关在雪湖结界,别说母亲的画像,或许连母亲是什么,都没有认知。
“他们说我最像她,”裴真转头看她,眉眼乌黑幽静,搁在膝头的手掌却已经攥紧,“我又何必想象。”
红羽凝视他脸上神情,红唇慢慢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自欺欺人。你若真的不在意,方才为何盯着人家的娘亲看?那小孩可以被娘亲抱在怀里撒娇任性,你羡慕?”
裴真蹭地站起身,冷声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红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少年身量已经挺拔到超过了她,那一双眼掩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因为羞恼而显得尤为明亮。她笑起来。“我才懒得管你,只是帝都那边送来密旨,点名要你去无涯山摘取绛心莲,给那位极像你母亲的人治病。”
裴真身形一顿。
“说是中毒,魔毒入了心肺。很是奇怪呢,金枝玉叶的养在深宫之中,还能被魔毒所害。”红羽挑眉,“帝都势力争斗不断,但那都是你们裴氏内部的事,宗室子弟再疯,也不该祸及她一个出身边疆的小姑娘,你好好想想,是谁害她,又为什么害她。”
裴真没作声,深黑眉眼愈发冷峻。
无涯山环境恶劣,传言有大妖日夜看守绛心莲,极难靠近。而他似乎在犹豫,是否要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涉险。即使这个女人生得极像他的母亲。
红羽开口:“太子裴骧。”
裴真蓦地抬眸,否认道:“我是裴真。”
红羽神情不变:“你可知,你母亲离开雾越国之前,勖文帝千宠万爱的孩子只有你,他自始至终,只想立你为太子?”
裴真当然不知,他那时太小,甚至不到记事的年纪。
她走近他,一双漆黑圆润的眼珠在冰凉月光下显出几分可怖,“你就没想过,为何后来他要废掉你,改立一个旁支过继来的裴翥为太子?”
太子裴翥,由勖文帝从宗室子弟中挑选而来,对外宣称是他之长子,只因自小体弱,才被养在年迈退位的先帝膝下,由先帝亲自教导。而裴翥也得以从帝都极北处那檀香与浓雾缭绕的深深大宅里,来到皇宫,居太子殿。
他连名字都是后来更改。裴真为骧,他便要“翥”,凤翥龙骧,他要处处压裴真一头。
裴真淡声:“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勖文帝的多疑,太子裴翥的敌意,他全都无所谓。
这世上,也许根本不存在值得他在意的东西。
“可你必须在意,这不是你能决定的。”红羽本就耐心有限,此时见他软硬不吃,各种暗示明示都不理会,更是生出烦躁。
她拧眉迫近他,一双圆圆的眼睛又黑又大,瞳孔里像是有漆黑的光晕将他框住,“裴骧,你生为勖文帝和太曦之子,你身上负担的东西比你自己想象得更重,你这辈子都注定做不到置身事外!现在,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乖乖接下这个任务,然后滚去无涯山拿到绛心莲,把它好好地护送到帝都,给那个被你爹硬抢到宫里的女孩子治病,听到了吗?”
裴真没有对她的粗鲁与指责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沉默良久,而后轻声问:“她叫太曦么?”
他的眼瞳幽黑沉静,唯有眼角处反射一点冰冷月光。
红羽怔住,“你不知道?”
旋即反应过来,“是了,勖文帝这个疯子,必定是不许任何人提起她的。”
她眼神微动,指尖伸向裴真,而裴真不知在出神还是如何,竟被她从颈间勾起一道赤金色细绳,尾端垂着金色饰物,呈树叶状,不多不少,正好三片。
红羽眯眼端详此物,与当年并无区别,想来这孩子的死劫还未到。
她松开手,任由那三片金叶子垂落在他胸膛,撞出清灵声响。裴真问:“你认识这个?”
“见过,能救你命的东西,”红羽也不瞒着他,“太曦临走时留给你的,保你不死。所以快去无涯山取绛心莲,把那女孩子的病治好。”
裴真“嗯”了声,却没走,深黑的眼瞳仍旧静静凝视她,似乎还在期待着什么。
红羽终于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不由笑了:“当年的事我并不清楚。你若真的好奇,为什么不去问勖文帝?前提是他还有耐心跟你好好说话。”
而不是把他当作太曦背叛自己、背叛雾越国的铁证,恨不得要他去死。
这次裴真没吭声。他虽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此时低垂的浓睫却依旧透出几分失落。
红羽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方才她的明示暗示,都不过是为了试探裴真的心性。而整个过程,他只对太曦有一点反应。
他似乎真的缺乏某种身为人类该有的情感,以至于待在烈阳军两年,依旧冷漠不近人情。可多年对于母亲的渴望,又短暂扰乱了他多年建立起来的秩序,裴真无法应对这种骤然的失序,才在她蓦然探手去抓他脖颈这种命脉的时候,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任由她轻而易举地挑住了那道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