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闷,那台老风扇只管苟延残喘,丝毫不起作用,他冲完凉,便坐在墙头上看星星。
如今城市空气污染严重,有好些年,他都没有这么清楚而仔细地看过这么浩大的星河了。
“傅老师……”
墙外冷不丁响了一声吓了傅知夏一跳。
他一转头,看见魏柏正悄没声地站在自己墙根下,隔着夜色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出浓重的委屈和歉意。
“你吓我一跳。”傅知夏转向墙外,手掌撑住墙头,微一用力,便跳了下来。
“对不起啊,”魏柏蔫蔫地低着头,“我妈她迷信,我该提前告诉你的。”
傅知夏借着星光,看清了魏柏头顶的发旋,语气温和,“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不知道……”
傅知夏弯下腰,手撑着膝盖,高度与魏柏齐平:“可你提前告诉我能改变什么?”
魏柏颓丧地摇摇头:“不能,我妈肯定还是要你做我干爹。”
“那不就好了,不管你告不告诉我,你妈妈认定了这件事,总归是要给你找个干爹,既然我是现成的,不用你们再麻烦找旁人也挺好,”傅知夏伸手在魏柏头发上揉了两下,“再说,如果那个算命的真有本事,而我刚好能救你的话,我又没什么损失,还白捡了个干儿子。”
“你真这样想?”魏柏瞪大眼睛,“不会觉得自己刚来就捡了个麻烦?”
傅知夏在魏柏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心里戏好多啊,魏小柏。”
魏柏捂着脑门,一下子如释重负地笑了,隔了几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那什么……我跟姓方的打架是他欠揍,他骂小武是死肥猪,还骂我有娘生,没……没爹教,”魏柏仰着脖子盯着傅知夏的脸,十分气愤地辩白,“他奶奶也不讲道理,只管护着孙子,所以我才当着她面打了姓方的,结果她孙子打不过我,她自己把自己给气着了。”
傅知夏愣了愣,忽然记起教室里的那串粉笔字。
他有点想不明白,魏柏为什么会忽然没头没脑地对自己解释这个。
韩雪梅身上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诸如偶尔迷信、偶尔耍小心眼,但在养育魏柏这件事,她从来没有给魏柏一种,你没有父亲就差别人很多的错误想法。
魏柏会因为某些需要父亲在场而不得的时刻而感到遗憾,失落,但却不会表现出一副因为单亲就格外需要人同情的矫情姿态。
所以对于方俊杰骂他“有娘生没爹教”这件事,魏柏耻于向老师打小报告,更不会回家跟韩雪梅哭诉而给她妈妈带来一些不必要的苦恼。
只是少年的龃龉有时候并没有具体的来由,单单一句“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就足以成为一个人讨厌攻击另一个人的理由。比如潘小武什么都不做也能因为体重而被人取笑排挤。
小长假结束前,魏柏破天荒地做起了作业。他抱着英语课查单词写作业,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夜里韩雪梅都睡了,他还在自己屋里咬着笔杆子抓耳挠腮。
尽管过程痛苦,字迹丑陋,答案十有八九是错的,但到最后,他好歹是把每个空都像模像样地填上了字儿。
这种认真劲儿对于收作业钉子户魏柏来说,绝无仅有。
第一节上课时,傅知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他掂着英语课本大步流星地进班。
教室里的学生正叽里呱啦地闹得好像菜市场,在某个咋咋呼呼的同学指着来人惊呼一声“快看!”以后,全班都卡带了。
傅知夏往讲台底下一眼扫过,没作声,捏了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傅知夏”三个大字,并且特意注上了拼音。
饶是全班都不认识这仨字儿,也都知道这个名字在学校门口热烈地挂了好些天。讲台下三十来个学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好像画面静止。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傅知夏清了清嗓子,抬起小臂屈起手指,在黑板扣了两下。几声清脆的响声把学生飞走的魂给叫了回来。
傅知夏笑着说:“大家不用太紧张,老师教英语,但不吃人,没这么可怕吧?”
“哗”的一声,班里又鸭子开会一样炸开了锅。
傅知夏叫停了过于激烈的讨论,三十几道目光又齐刷刷地打在自己身上,一个个仿佛探照灯一样明亮。
哪里会有人听课,全都在看傅知夏的脸,好像那套简简单单的衣服套在这个人身上,每一颗纽扣和针脚都不同凡响。
其实临近期末没有什么内容好讲,剩下这一个多月,朱育民也不过是为了让傅知夏提前熟悉一下学校的气氛和学生的上课情况。
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是方俊杰,这是麻老师走之前的任命,傅知夏作为是后半路空降的老师,并不准备在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干涉班里的职务。
只是,当看见方俊杰礼貌恭敬地从第三排靠墙的角落那个座位站起来时,他的眉头倏然蹙了下。
下课时,他喊方俊杰收了暑假作业,要求每一个都要收到。他目的是为打探学生们的虚实,可大家一个个张惶着脸,听到收作业的那一刻,小脸绿得仿佛吃多了青菜。
潘小武却是吃多了冰棍儿,他坐在魏柏旁边捂了一上午的肚子,今天一下课就急赤白咧地往厕所跑。
傅知夏前脚才从教室离开,后头的学生便叽叽喳喳地鱼贯着跟出了教室。
魏柏坐在座位上没动,隔着窗户远远看着傅知夏,瘦瘦高高的他身边围了一群乌泱泱同学。
隔着青天白日的阳光,傅知夏站在中间,笑得眉目灿然,远远一望就知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