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夜雪斜斜瞥了身边的云安一眼,缓缓点头:“没错。我有自己的族人了,虽然不多,但至少在这世上,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这监狱里面到底关了多少赫氏族人?你能感应得到么?”李申问。
“距离太远,感应到的数目未见得准确,但大致有个范围。少则几十,多则上百。”
李申再度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多?这些人是如何逃过你们那位国王的处罚、躲进这么个地方的?”
沐夜雪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是啊,这的确是个难解的谜团。一开始,看到高墙和守卫,我下意识便将这里视作秘密监狱。但现在看来,它也很有可能是一处秘密堡垒,负责保护这些侥幸生存下来的人。”
“如此一来,你势必对这地方越发感兴趣了吧?”
“当然。但是,既然牵涉到原本不该留存于世的赫氏族人,咱们的行动必须更谨慎、更缜密。既不能让里面的人知道他们已被外人发现,更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处地方的存在。所以今晚,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咱们不能再继续前去贸然打探。”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李申似笑非笑盯着沐夜雪的双手道,“不过,你分析问题就分析问题,干吗一直拉着人家云安的手不肯放开?”
紧张氛围一过,这人难得显露出来的一丝严肃已荡然无存,眨眼间便恢复了一贯的戏谑腔调。
沐夜雪垂眼轻咳一声,缓缓放开了云安的双手。云安却像失了魂魄一般,双手徒然逗留在半空中,许久都想不起来放下。
许许多多的不合理,许许多多的想不通,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了着落。
云安习惯于冷着一张脸,除沐夜雪之外,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反应迟钝,这让人几乎快要忘了,他经历过严格的筛选,经受过苛刻的训练,有奇佳的听力和敏锐的心思。那些私下里悄悄传递的流言蜚语,他每一句都听过,每一句都记得。
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心生疑惑,自己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到底有哪里好看,哪里值得沐夜雪对他另眼相待、偏宠倚重?反倒是沐夜雪那张脸,才是令任何人都难以抵挡的致命诱惑……
他当然满心满怀地希望沐夜雪信赖自己、倚靠自己。可是,一切得来的太过轻易,又常常令他有一种失重般的不真实感。他不知道这种毫无缘由、毫无出处、像空中楼阁一般突然而来的信赖和倚重,它们的根基到底在哪里?又能维持多久?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沐夜雪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族人,唯一的同类。所有的偏爱倚重,全都有了依据,有了解释。
不是因为云安这个人有多独特,更不是因为他那区区不值一提的皮相,而是因为,他们曾经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当他终于明白了这份缘由的同时,他们之间的这份唯一也恰恰被打破了。沐夜雪在一夜之间有了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同类。他不再是那个唯一。
云安抬头看了一眼密林深处的山庄。他在心里感到高兴,为沐夜雪高兴,为自己的族人高兴。同时,心底一角,也难免生出了很小很小的一丝失落。
他原本就不独特,现在则越发泯然众人矣。
渊源
后半夜,阴云逐渐散开,月亮和寥寥几颗星辰从云层后面姗姗露脸。虽然光芒不甚耀眼,已经足够他们辨清方向,不用继续在森林里摸黑打转了。
回去的路上,云安一直都很沉默。
东方泛起一缕青白的时候,四个人终于顺利回到雪府。等李申回房后,沐夜雪对云安道:“你今天精神不大好,先回房好好休息吧。海辰陪我去密室。”
云安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安安静静转身回了卧房。
才一进密室,海辰就忍不住开口问:“殿下,你也累了一天一夜了,不先休息一下么?”
沐夜雪斜睨着他笑道:“看你欲言又止憋了这么一路,我若当真自顾睡了,你还能睡得着么?”
海辰抬手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很快,他的脸色便严肃起来:“殿下,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那我可就直接问了。云安……他是不是赫氏族人?”
沐夜雪垂眸点头:“是。”
“难怪呢……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当然。我这方面的感应,一向很灵敏,从他出现在成年礼广场上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那些私底下乱嚼舌根的,还瞎说什么你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所以才……我就知道绝不可能!”
这次,换沐夜雪抬手摸了摸鼻子,抿嘴笑了一下,对海辰的话未予置评。
“那……云安他……他自己知道么?”海辰踌躇道。
“你觉得呢?”沐夜雪敛了笑容,淡声反问。
“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实在想不清楚。他不是从小就失去父母了么?会不会……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族属……不然,他又怎么会助纣为虐、帮着别人来对付你呢?”
沐夜雪轻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笑:“自古以来,这世上,背叛部族,甚至背叛国家的人,难道还少了么?”
“殿下的意思是……他自己其实知道?”
沐夜雪盯着他笑了一声:“看起来,你的脑子果然很乱。你想想看,就算他原本不知情,等遇到圣壶碎片的时候,不就自然而然知道了么?”
海辰不禁狠狠一拍脑袋:“对啊!既然他是赫氏族人,当然也能感应到圣壶碎片!那……他会不会原先并不知情,直到遇到碎片,才终于明白过来?我看他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