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马,云安径自朝着村口第一户人家走去。抬手准备敲门时,被沐夜雪从身后喊住了。
沐夜雪眸中含笑看着他道:“普通人家跟客栈可不一样。这户人家院墙破败,房屋低矮,显然是这村里的穷人。他们自己一家人恐怕都要忍饥挨饿、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咱们无论是投宿还是用餐,怕是都不好安排。”
云安垂眼点了点头,退后观察了一会儿,重新挑了院墙最高大体面的一家。
听到敲门声,院子里出来一位中等身材的精壮青年,那人上下打量二人几眼,神色之间显得颇为客气:“二位公子有何贵干?”
沐夜雪没做声,只笑吟吟看向云安。既然云安迫切想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各种情况都该多多应对、多多适应才好。
云安拱手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今日天色已晚,附近没有饭庄、客栈,不知可否在您家叨扰借宿一晚?”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平常冷冽的气质经过刻意收敛,虽然仍旧不显热络,倒也不失礼貌、得体。
那青年凝眉道:“我家倒的确还有一间空房,二位公子若不嫌弃,进来凑合一晚也不是不行。只是……家中现下有一位病人,不知二位是否介意?”
云安转头与沐夜雪对视,沐夜雪笑道:“我们不介意。那便多谢你了。”
云安却微微蹙眉,神色间显出些许不安。
那青年的问话并非毫无缘由随口客气。
自从几年前赫氏部族整族覆灭,这世间能医病的大夫变得少之又少,其他部族里少量通医术的人,大都被搜罗去了王都达官贵人的府邸。
失去了圣壶的滋养,这世间的药草也变得稀少罕有,功效也大不如从前。
普通老百姓生了病,大多唯有自愈或等死两条路可走。
如今这天下所有的人,最怕得病,也最怕跟病人接触。这家的病人,不知得的什么病?又会不会传染?
沐夜雪看出云安心里的顾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这位前来开门的青年看上去精气十足,应该很健康。既然他都没事,又没有刻意包裹口鼻,想来他家里那位病人得的多半也不是什么传染病。
而且,圣壶还没找到,沐夜雪和身边的贴身侍卫如果当真病倒了,自然会有人想尽一切办法帮他们医治,根本无需他们自己操心。
沐夜雪心无挂碍、满面笑容地跟着那人进了院子,将一串钱币递过去作为伙食和住宿费用。对方客气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等主人带他们俩进入那间客房,沐夜雪原本轻松自在的笑容终于慢慢凝固在脸上。
房间虽然不大,倒也干净整洁;屋里的陈设,是典型的中等小康之家该有的面貌;只是……床铺却只有一张,还不怎么宽敞……
看这意思,今晚是要让他跟自己身边这位容貌绝美的少年睡在一张床上了……
那青年看出沐夜雪表情有所变化,歉声道:“小门小户,条件有限,还请公子多多担待。家里就这一张多余的床铺了,今晚,您二位只好凑合挤一挤了。”
沐夜雪愣了愣,脸上重新端起仿似浑不在意的笑容:“无妨。反正我二人是兄弟,平日里也时常挤在一处睡的。”
云安抬起眼皮瞥了沐夜雪一眼,又快速垂了下去。
青年道:“那就好。二位公子来得也是巧,正好赶上我家里要用晚饭了,二位也过去一并将就吃一些吧。”
这家人只是普通民户,不是真正的饭庄客栈,自然没道理让人家再给他俩单独另做一桌,两人便跟着那人一道去了饭厅。
方形饭桌的上首坐了一位老太太,显然是这家的长辈。右侧坐了一位年轻女子,下首坐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青年抬手指了指左侧的两处空位,请沐夜雪和云安入座,自己则往右侧那年轻女子身边走去。
按照礼节,自然是年长的沐夜雪挨着上首的老太太,年纪小的云安坐在离两个孩子近的下首一侧。
谁知云安低眉垂眼,目不斜视,抢先一步过去坐了靠近上首的位置,将靠近下首的椅子留给沐夜雪。
屋里所有人均是微微一愣。那一家子人全都抬起头来,连那两个孩子都将好奇不解的目光投向云安。
沐夜雪好整以暇地歪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不带任何质询的意思,随后笑吟吟在下首的位置上安然入座。
云安仿佛对所有人的目光都浑然未觉,脸上的表情安之若素、处之泰然。
那家人好奇了一会儿,见人家兄弟二人一副早已习惯了的架势,便也不再看了。心里大概觉得,这两位年轻客人看着相貌出众,仪表不凡,家里的家教却是不怎么好,居然连坐席之间的长幼之序都分不清楚。
宾主之间也并非真正的宾主,大家随口寒暄几句,便各自蒙头吃饭。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才吃了几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右边的年轻女人赶忙起身递给她一方手帕,又走过去帮她捶背、喂水。
等老太太放下手帕,沐夜雪一眼看到手帕上多了一缕血迹,不由偏过头深深看了身边的云安一眼。
云安表情漠然,背脊挺直,身体微微前倾着,恰好将沐夜雪和那老太太从中间隔开了。至此,沐夜雪总算彻底明白了云安入座时的一番苦心,眼睫毛不觉轻轻颤了几颤。
等咳嗽声终于平息,那老太太缓缓转过身面朝二人道:“老身身体不好,让二位客人见笑了。不过还请两位放心,我这病虽不大好,倒也不会传染。病了快两年了,家里儿子、媳妇、孙儿、孙女也都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