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人接不上这话,只好垂手立着。
图磐不耐烦道:“你出去吧。以后不干咱们彧州的事,不必急着报本阁主。”说着拿嘴去够怀中少女手里的酒盏,嘻哈糜乱一片。那报信人无法,只得行礼退下,退至门口小心掩上了门。门前为其站岗戍守的正是从前图磐的老搭档单晓,他忧虑地朝内望了一眼,复将视线收回,向报信人道:“你别、别急,不妨将此事写下来,我替你再禀一次。”
报信人苦着脸:“单师兄,平州分阁也已叫人占了。平州离咱们多近啊,图阁主他……”
单晓赶忙示意他噤声,复问:“平州?平州分阁实力不俗啊,为何如此?这次又是谁家做的?”
“起事的仍是平州当地的几家门派,唯一件事不妥,还未来得及向图阁主回禀。”报信人道,“探子传信,发觉其间有一股势力游于多方门派之间,似有蛊惑协助之意。平州那数家门派原本皆是平庸之辈,凭他们哪有这个本事和平州阁主一决高低?恐怕正是因此才叫咱们吃了大亏。”
单晓皱眉:“是什么人?”
报信人沮丧道:“不知。”
单晓疑道:“怎会不知?人多人少?使什么武功?用什么兵刃?领头的是谁?这些难道没去查么?”
然而报信人依旧苦涩摇头:“实在不知。”
他到底只是个传信的,单晓也知他无需隐瞒,既然打探之后仍旧一无所知,可见对方实力何等深不可测。单晓心下沉重,自半年前遥远的西陲喊出那句反温的誓言后,凌虚阁纵然表面还算风平浪静,可底下早已地动山摇。剿除凌虚的旗帜愈来愈大,参与反温的人也愈来愈多,就连凌虚阁内部也出了两回叛徒,据说有一回温阁主还遭到刺杀。单晓暗暗叹了口气,今时今日,如何不像十多年前的屠仙前景?
但心内如此想,他面上仍克制着没多表露情绪,这么多年来也算他稳重了不少。单晓只好劝报信人先去歇息:“你、你去吧,我会找机会禀报图阁主的。”
报信人知他与图磐私交不浅,所以略安了心。他俩在门外满腹愁云,门内却仍是妙音浮动、雅乐遏云。单晓又独自守了半个时辰的门,只觉得里头的乐声真是吱吱呀呀,吵得脑仁生痛。他看了眼天色,已不早了。
去劝劝他吧?单晓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其实自打图磐当上分阁主,他二人已很久不似从前那样谈笑聊天了。图磐为显自己不忘本,总将单晓带在身边,可单晓已不知还能再与他聊些什么。有些旧事啊就像刀刻过的痕,不会那么轻易被忘却。单晓也知,他们不再是旧年的兄弟了。
但平州已陷,彧州危在旦夕。单晓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将报信人所讲提上一提。他好容易下定了决心,才敲了敲门。意料之内的,图磐没有开口让他进去——他大抵正忙着春宵一度,恐怕听不到敲门声。
单晓推门进去了。
华丽到甚至繁杂的宽阔门厅,镶金砌玉,华彩照人。图磐极好奢侈享乐,从前剿除门派时常常私藏其珍宝供己赏玩,将整个彧州分阁堆得如金库一般。单晓走过一排蟠龙金柱,绕过屋内袅娜雾气的莲塘,来到重重脂红垂幔前。幔后便该是阁主休憩之地了。
单晓拱手行礼:“图阁主,在下有事求见。”
幔后静默无声,独琴箫雅乐声声,绕梁不绝。
单晓提高声量:“图阁主,请容在下回禀。”
依旧无人应答。
单晓目露疑惑。他还不敢擅自掀开帐幔闯入图磐卧处,只能心内盘算左右斟酌。他四下一望,忽然眉心一顿,一身冷汗漫上皮肤。
乐师都在哪里?
空荡门厅无人,哪里来的乐声?!
单晓几乎以为自己人在梦中。他四顾探视,果不见一人在侧,而那乐声仍旧如在耳畔,清晰可闻,幽咽如诉,令人闻之潸然。可细听其方位,却不能辨得来处。单晓立刻将回禀一事丢去了九霄云外,他追着耳中的音乐奔了几个方位,可人到了东边却听乐声来自西边,人追去西边仿佛乐声又去了南边,总不如愿。单晓追了几处,已察觉乐声有异,他心内忽而一震,急急转身重朝那重重帐幔冲去。
这次他不再乖乖候立,而是一把掀起了帐幔冲了进去。出乎单晓所料,空阔的床榻上有人面向来人静静坐着,痴肥的身子,锦绣的春衣,还有……还有一颗四分五裂脑浆四溢的……炸开的头。
一直萦绕耳际的乐声在这时悄悄息了。
单晓双唇颤动不止,半晌,尖声大叫起来。
“图图图图图图……图磐——图磐死了!!!”
图磐死了!
彧州分阁守卫最为森严的房间里,彧州分阁的阁主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的床榻上。无人知他因何而死,无人知是谁杀了他。
消息传到凌虚峰上时,温沉难得失态到一把捏碎了茶盅。他听着底下人战战兢兢的回禀眉心深锁,被挑衅的怒气再度攀上心头。
不同于其他之前被剿毁的分阁,彧州分阁自师祖时代便已经设立,在众分阁中实力最强盛、地位最超然,是而图磐被人杀死在阁中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更遑论连凶手都鸿飞杳杳不知踪迹。歹人此举,无异于狠狠给了凌虚阁一个响亮的耳光,是对温沉从前誓言的践踏挑衅。手中的茶盅碎了一地,回禀的人吓得叩首,许久才敢小心翼翼抬起眼睛观察阁主面容,见他已是怒不可遏之态,吓得又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彧州分阁上下几百号人,都是作甚么吃的?”温沉怒道。但底下人瑟瑟跪了一地,没一个敢回话。温沉本正处理平州分阁的事,这些日子四面起火,本就焦头烂额,眼下彧州又生了事端,温阁主凝目,缓缓浮上杀一儆百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