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与安握紧了剑,绵绵也同样紧紧抿着唇瓣,警惕地看着吴大娘三人,猜测他们会不会突然暴起。
哪知听了长嬴这话,他们口中的尖牙慢慢回缩,原本古怪又扭曲的笑容也逐渐平缓下来。
吴大娘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颇为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姑娘还年轻,自然不必去求长生。”
她好脾气地笑笑,仿佛丝毫不介意长嬴方才不留情面的拒绝:“若是姑娘想吃‘长生肉’,便来找我们。”
这话一出口,藩篱外的老人便扑通一声跪下了,他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脸颊向内凹陷,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看起来像树皮一样粗糙。
他老泪纵横,扶着藩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哀求道:“村长,求求你了,救救我孙女吧。”
原来吴大娘的丈夫便是村长,怪不得在方才的祭祀仪式中,他能够率领村民祈求巫神赐福。
只见村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打量了长嬴几人一眼,摇摇头,背着手进屋了。
那老人看见吴村长的动作,急切地膝行两步,却因年迈体弱而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吴大娘惊呼一声,连忙去扶他。
她开口劝慰:“囡囡也算我和相公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疼她?可是巫神娘娘已经救活她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老人死死拽着吴大娘的袖子,仍旧不住地哀求:“是她是活过来了,但她还是疼啊,囡囡她睡不着觉,疼得整夜整夜地哭啊。”
他年岁大了,跪在地面的姿势让他有些疼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泪痕:“夫人我只有囡囡一个孙女,她还那么小,您让巫神娘娘再救救她,好不好?”
四周的邻居听见了动静,陆陆续续往外走,不一会儿,吴村长的院外就围了一堆村民,有人听了这话,眼中同样流露出不忍的情绪,也跟着劝吴大娘。
“吴大娘,大伙儿都知道你心善,不若你再劝劝村长,求巫神娘娘再救救囡囡吧。”
吴大娘的脸上也流露出为难的情绪,小声辩解:“巫神娘娘的仙肉已经让咱们村中的人长生,难道还要让个个再无病痛吗?”
谁知这话像惹了众怒一般,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七嘴八舌地开口——
“吴大娘,你这是何意?巫神娘娘是我们长生村的神仙,护佑我们长生不死难道不是她应该做的!”
“是啊!只不过让她免了一个孩子身上的病痛罢了,你这话,倒像是我们为难巫神娘娘一样!”
“她不是神吗?!神不就应该救苦救难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底气越足,脸上全是近乎狂热的古怪表情。
对啊,她可是神啊,神仙不就是无所不能,就应该无私奉献啊,哪怕牺牲自己,也应该满足苍生之愿,不是吗?
瞧啊,他们多信任他们的神啊,这还不够吗?
吴大娘站在原地,脸上是茫然与无措,她张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可此刻群情激昂,已经由不得她再说些什么了。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
“你也是有过孩子的人!心中怎能如此恶毒,竟也生生瞧着人家孩子病痛成那副模样!”
此话一出,原本鼎沸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吴大娘面色惨白,手还捏着衣角,用力到青筋绷起。
一位村民用手肘使劲儿杵了杵说话那人,警告般地压低声音:“好端端地,你提这事儿做什么?”
那人面上讪讪,到底没再开口了。
“够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吴村长从里屋中慢慢走出来,他身子微微佝偻,一步一步,行至院子中央,眼神亮得骇人,“巫神娘娘保佑了我们整整百年!这几百年时间里,大家从不受恶灵侵扰之困,不必像外边儿的人一样每日提心吊胆,难道还不够吗!”
他声音低沉却有力:“每年让巫神娘娘赐福一次,是所有人一开始就定下的规则,你们现在闹这么一出,又算什么!”
“巫神娘娘既然身为神,理应受我们供奉,这百年中,她可有一次问我们讨要过什么祭品?!如今她灵力虚弱,本应奉上几个祭品好好修养,你们竟然还想逼她赐福?”
这几句斥责一出口,不少人悻悻低下了头,也再无人出声反驳了。
长嬴的表情丝毫未变,始终冷冷地瞧着长生村的这场闹剧。
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凶域之中,或者说,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了邪祟。
长嬴不信九重天什么神仙降世,便更不会信一个村庄的邪神赐福。
这些人能够不死,只是因为这里早就成为凶域,而他们身为恶灵,自然也不会死。
他们口中的巫神已经存在上百年,那也说明这个村庄化作凶域亦有百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竟也在这百年的时光里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着。
而现在
村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轻声开口:“若想赐福,等明年吧。大家散了吧!”
人群散开,只留下那位老人站在原地。
他直勾勾地盯着村长,面容狰狞,目光更是极其怨毒,长嬴看着他这样的眼神,只觉得细密的寒意顺着脊骨蜿蜒而上。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注视,他将视线缓慢地移动过来,带着恶意地重新落在长嬴的身上。
他的脸更加扭曲,带着不甘与憎恨开口:“我知道了。”
长嬴一动不动地同他对视着,直到老人先收回视线,慢吞吞地离开。
她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着谢与安拿着的长剑,轻笑一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