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有些羞涩,小声道:“刚刚那位仙子不是捅了我好友一剑吗?如今他疼得厉害,所以道友的灵药能不能”
李让尘拿出白玉瓶,正要递给他,指尖却忽然一顿,悬在半空中。
厉同垚见他犹豫,叹了口气:“道友可是不舍?你出个价吧,如今凶域中再珍贵的灵药也比不得我好友的命呀,我们厉家虽比不得那生门的震鳞李氏,可在惊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
他口中一直絮絮叨叨着,连串着说了一大堆话,粘稠的声线像附着在空气中无形的蛛丝,听得让人无端难受。
可李让尘握住白玉瓶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最终递出药的手缓慢收回,另一只手却摁住了腰间的溯影软鞭。
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厉同垚与他说话时,身子分明朝前挪动着,脖颈却发出古怪的脆响,那颗本该同样朝前的头颅——扭转了整整半圈直勾勾地对着李让尘。
那张浮肿的面皮涨成青紫色,嘴唇还在不断翕动着,似乎在冲李让尘说些什么。
这是李让尘第一次这么仔细地、面对面地注视过一个人的面容。
厉同垚之前的脸上也有这么多的肉吗?
李让尘记得不太清楚了。
仿佛是有些胖,却也能隐约看到颧骨凸起。
可是此时此刻,厉同垚的脸如同融化的蜡泪,面部所有的脂肪都向鼻梁中央堆积,将原本一双圆睁的眼睛挤压成两条细缝,鼓鼓囊囊地,仿佛一堆烂肉,缓慢蠕动。
耷拉的眼皮之下,浑浊的瞳孔死死锁定着他。
厉同垚嘴唇高高肿起,还在不住地重复:“把药给我呀”
可李让尘手上的溯影已经微微亮起银芒,细微的电弧游走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许的愿望不是让所有人都活下来吗?”“厉同垚”脸色沉了下来,被挤压成一条缝隙的眼睛迸出怨毒森冷的光,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不想救人了吗?李、让、尘”
李让尘本能地甩鞭后撤,鞭梢流转的雷纹在夜色中泛起冷光,却在下一刻骤然黯淡。
手腕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手背皮肤不知何时皲裂开来,皮下猩红的肌理随着脉搏突突跳动。
冷汗浸透的中衣还紧紧贴着后背,李让尘强行按压下喉间腥甜,猛然想起之前长嬴的猜测。
这是他触犯的禁忌正在反噬。
面前的恶灵已经褪去伪装,面皮骤然塌陷,肿胀的皮肉像被抽去骨架的伞面,耷拉成褶皱的囊袋,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它撕开碍事的人皮,猩红牙床从裂开的颧骨里翻出,两颗眼球吊在漆黑的眼眶上晃荡。
褪下的人皮尚瘫在地上抽搐,里面仍然有新鲜的肉芽似无数小蛆虫争先恐后地钻出断面、疯狂摇摆,朝着李让尘的方向生长。
李让尘挥鞭劈开蠕动的肉芽,可同样踉跄跪地。
碎裂的皮肤下仿佛有万千蚁虫正在啃食,在他抵挡的动作间翻卷脱落,粘连的血丝拉得很长,轻轻一动,便叫人痛得发颤。
他抬起冷汗涔涔的面容,看向慢悠悠向自己走来的恶灵。
可是为何想活下去,对应的却是被剥皮?
问仙庙(6)
“对了,几位道友,我的血脉是狸力,你们听说过吗?”厉同垚龇牙咧嘴地撑着裴冠鸿的身子,艰难地喘着粗气,“能够让距离我三丈的地面变得软烂,谁靠近我都得陷进去。”
裴冠鸿嘴唇有些泛白,可到底是修仙者,灵力已经在缓慢地修补着伤口,听见了厉同垚这话,轻微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随意向他人透露自己的血脉之力。
胖子讪讪住嘴。
长嬴没接他话,蓦然回头,眸色却跟着冷下来——
“你们后面的人呢?”
厉同垚臃肿的身躯猛然僵住,方才还回荡着脚步声的长廊此刻安静到落针可闻,浸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全貌。
廊柱间浮动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只剩下灯罩上描金的地藏经经文在墙面投下扭曲的光影,哪里还有什么人的身影呢?
污损经幡的霉味与陈年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长嬴微微拧眉,来时路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尊金刚力士像怒目而立,可此时回头望去,这些金刚力士却不约而同地转向,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谢与安染血的睫毛轻颤,指腹拭过眼尾蜿蜒至下颌的血痕,“它们在看我们。”
长嬴的剑柄抵住最近那尊青面獠牙的塑像,铜铃巨目中映出她冷笑的面容:“从我们踏入凶域开始,那个躲在暗处的东西就喜欢借这些神像的眼珠监视我们。”
剑柄轻轻叩了下力士手中金刚杵,暗绿铜锈簌簌而落:“现在倒是学会转头了”
谢与安问:“要折返寻他吗?”
长嬴的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那东西既敢直接将我们分开,怕是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现在是李让尘失踪,后面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破局关键——在问仙庙的本身。”
话音刚落,廊顶垂落的经幡忽然无风自动,墙面的地藏经投影扭曲成百千张狞笑鬼面。
所有力士像手中的法器同时转向,齐齐指向回廊尽头那扇渗出黑血的木门。
众人望去,只听吱呀声里,木门缓慢地打开,数千盏酥油灯突然自行燃起,将三层经阁照得雪亮,千重经幡的腐香扑面而来,无数悬在梁间的藏文经卷和画卷随风飘动着。
长嬴率先踏入,足底忽然传来某种柔软的古怪触感,只见满地画卷被随意扔在地面上,似地毯一般密密麻麻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