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便抵达了昆仑山脚下。
此地气候与外界迥异,外界已是草木葱茏的初夏,这里却依旧是亘古不变的凛冬,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连绵山峦染成一片寂然的白。
小雁伸手,轻轻取下了帷帽。
凛冽的山风瞬间卷起她浅色的发丝,晶莹的雪花沾染上她的眉睫,带来丝丝凉意。
她低下头,小心地护了护怀中那捧依旧鲜艳的野蔷薇,花瓣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风雪中,另一道身影正稳稳踏雪而来。
来人很快走近,露出一张眉目温婉的脸庞,只是那双眼中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静与。
她瞧见小雁,目光在她怀中的蔷薇上停留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带着确凿:“我守护的这百年间,昆仑内外,我寸寸探查,未曾有过任何异样气息波动。”
小雁闻言,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浅浅一笑,笑容清浅:“我猜到了。无妨,这万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抬眸望向风雪弥漫的山巅,“阿梨姐姐,辛苦了。接下来的一百年,便由我来等候吧。”
她说着,便要向那风雪更盛的山上行去。
身后的阿梨却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历经漫长岁月也难以完全消磨的犹疑与探询,轻轻唤住她:“小雁。”
小雁脚步一顿,侧过头来。
阿梨望着她,目光深邃,一字一句地问道:“过去了这么久你真的,还相信他们还活着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
小雁侧着脸,再次笑了起来。
“地母既然能让我们八人活下来,以其神力护佑我们血脉不灭,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也以某种方式活下去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雪:“我们八人,轮流守护昆仑百年,不也正是因为相信他们吗?”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抱着那捧野蔷薇,稳稳地踏入漫天风雪深处。
阿梨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最终,只是轻轻地叹息一声。
风雪掠过小雁的身侧,却似乎不忍侵扰她怀中那捧脆弱的春意。
她路过一片巨大的残垣断壁,断裂的石柱与倾颓的殿基在白雪下沉默地匍匐着,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的骸骨。
这里曾是昆仑台,万年前那场席卷仙门百家、血流成河的屠戮盛会,便是在此地发生。
小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脚步未有丝毫停滞,一路向上,直至山顶。
这里视野开阔,风雪似乎也更猛烈些。
一间以青石与古木简单搭建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巅,这便是他们八人轮流守护昆仑时的居所。
小雁并未走进小屋,而是在屋前一片相对平整的雪地上停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捧野蔷薇一枝枝取出,然后俯下身,在冰冷的雪地上掘出一个个小坑,将带着尖刺的花枝轻轻插入。
她半跪在雪中,神情专注,细致地调整着每一朵花的方向,拂去花瓣上沾染的细雪,轻声开口。
“长嬴姐姐,又轮到我来此地等你了。”
“你走之后,我和阿梨姐姐他们,轮流值守一百年。这是我第多少次来这里了?”
她顿了顿,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算了记不清了。”
“我有时会想,你和与安哥哥,轮回千次,经历了那么多的人生,那么多的记忆你们是怎么记得清的呢?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压在你一个人心里,会不会很痛苦?”
呼啸的山风卷起雪沫,无人应答。
小雁忽然笑了笑,像是努力想让气氛轻松起来:“这么久不见你,我怎么又说起了这么沉重的事。不好,不好。”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几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蔷薇,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分享趣事的口吻:“那说说我吧。长嬴姐姐,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想去看看天地之景,看看没有恶灵肆虐的人间,是什么模样。”
“前些日子,我乘着一叶轻舟,顺着江水而下,春日之景,甚是鲜活。若是绵绵姐姐还在,她那样爱热闹的性子,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情,小雁又道:“非要说点波折的话下船的时候遇见个人,仗着家中有些钱财,颐指气使的,说话好不客气——”
她顿了顿:“我说了,你不许生气。我路见不平,又不想动用血脉之力引人注意,便只凭拳脚与他动了手,受了点伤。虽然我赢了,那人却气急败坏,想要放狗咬我。”
小雁皱了皱鼻子,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外貌年纪的娇嗔,“那狗凶神恶煞的,追着我撵了许久,委实可恶!”
“我没事,长嬴姐姐,我很好。”她很快又强调道,仿佛怕对方担心,“只是我当时被那狗追得狼狈时,忽然想起,若是你在,定有千百种法子轻松化解,或许不会像我一样,只能跑得这般仓促。”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临走之前,我回了一趟休门我们曾经住过的小院。”
“院子里,我种的蔷薇还在,年年花开,依旧繁盛。蔷薇花根下埋着的那坛花椒酒已经很久,很久了。”
“不知如今启出来,会不会变得格外醇厚?若是你回来了,可莫要忘了启坛。”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小雁静静地跪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强装的轻快已然褪去。
“长嬴姐姐,这些年的时间里,我看过天地日换月移,经历风雨霜雪。我觉得这样很好,这是你们用一切换来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