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干舌燥抵达后巷的乔家,已是半个时辰后。
潘月正暗暗感慨《水浒传》中戏份颇多的瘦猴郓哥原是一副瘦骨嶙峋机灵模样,一街之隔的邻巷突然传来哐啷轰隆,依稀咒骂打砸声。
“这是?”
潘月下意识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莫名。
“似乎是后巷赵二郎家!”
不等分明,郓哥将门边满装了瓜果的柳笼栲栳往里一踹,一面放下门帘,一面侧身朝她道:“走!我与嫂嫂一道去看看!”
“赵二郎?”潘月跟上郓哥,一面道,“这位赵相公有仇家?”
“赵二郎素来与人为善!”
郓哥连忙摆手,一面引路,一面回身解释道:“不瞒武家嫂嫂,那赵二郎两年多前生恶疾去了,而今家中只赵婆与赵家小娘子母女二人,平日里也友爱乡里,今日也不知是开罪了哪路神仙?”
三两句话的功夫,绕过巷口,里三层外三层的赵家已近在眼前。
“大嫂且慢!”
潘月正要朝前,郓哥一把将人拉住,而后紧拧着眉头,伸手指着人群里手持棍棒、形容猥琐的几个,沉声道:“此等架势,赵家母女莫非得罪了李衙内?!”
第5章
“啧啧!都快揭不开锅,如何又得罪了衙内?”
“如何是赵小娘子多事,分明是那李衙内一如既往……”
“让让!让一让!”
紫石街后巷,赵家门口,潘月郓哥两人穿过拥嚷的人群,听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拼凑了齐整。
四邻口中寻衅滋事的李衙内原姓范、名多,后因京中上官枢密院副使、参知政事李恪认作义子,改姓为李。平日里仗着义父宠爱,横行乡里,作威作福,为的爱调戏良家娘子。
赵家小娘子赵婉,今岁年方十八,邻里描述,生得真真人如其名。
——温顺和婉、颜婉如玉;平日里友爱乡邻,县上下素有佳名。
也不知何时何地为那横行乡里的“李霸王”瞧见了真容,前日晚间,约莫亥时过半,一伙时常跟在李衙内后头浪荡乡里的闲汉懒汉突然围在了赵家门口,大声留下口信说,他们爷已让人算过,两日后的巳时三刻——便是当下——是个宜嫁娶的吉日,衙内会派人来,迎娶赵娘子过门。
若当真是知慕少艾、一见倾心,如此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只那李衙内……
邻郡高家娘子,“过门”不足三月遭厌弃,而今已疯疯癫癫、浪荡街头;后巷郭家二娘,“成婚”不足两月,不堪受辱只身投了河……被李衙内相中的娘子,不论性子刚烈、婉娩,无一得善终。
是以李衙内于赵家“下聘”当晚——左邻右舍皆能为作证——赵家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了一整晚,天明方歇。
次日一早,便是潘月挎着茶果结识四邻的当下,那伙闲汉果真抬来了一顶八成新的花轿。
进门一看,除了守在门口满眼横泪、两鬓霜白的赵家娘,里外哪还有赵家小娘子的影子?
于这伙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闲汉而言,耽搁些许功夫事小,丢了李衙内的脸面事大。
于是不顾三七二十一,闲汉们当堂抄起板凳就砸!
锵啷哐当!!
潘月两人抵达时,那伙闲汉已扛着木棍、啐着唾沫,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听他几个方才话里的意思,赵婆若是不说出赵小娘子的去向,明儿个还要来?”
“可不是?!”
潘月侧过身看。
应声的是邻巷的张大爷,双手揣着兜,缩着脖,故作高深道:“李衙内平日作风,你几个莫非不知?”
“啧啧!作孽!”
正前方是个颧骨高耸、面相刻薄的男子,邻人唤他孙二郎。
“要我说,赵娘子平日里看着温顺,今日所行真真欠妥!不孝!”
他朝斜侧方轻啐一口,看着堂下的赵婆,口无遮拦道:“只顾着自己逃命,却将老母一人留在家中,那伙泼皮无赖,赵婆要如何应对?”
潘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赵家廊下。
春日的清晖穿过熙熙攘攘,将堂下切割成明暗相对的两半。
光照处桌椅东倒西歪,昏晦里帘幔摇摇欲坠;满地碎瓷狼藉,衣物破败,扔得到处都是……有娘子心下不忍,唏嘘着想要上前,门前张望半晌,竟寻不见落足之处。
两鬓霜白的赵家娘面目表情枯坐在明暗相间的角落,眼泪流干,神色木然,仿佛一夕间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