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尘垂睨着堂下,良久,似下了什么决心,捋着长须,徐徐开口道:“阳谷县人苦虎患久矣,令小叔于阳谷上下有恩。看在他的面子上,某将给李副使去信一封,就说……”
周清尘转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今岁清尘书院好事成三——一为一年一度的迎夏宴,二为老朽寿诞,三逢得意门生范成喜结良缘。李恪多疑,收到请帖,必会下令追查……如此,娘子可还满意?”
书房堂下,潘月紧蹙着眉头,闻言骤然抬起头。
听他话里的意思,不论书院里外、阳谷上下,甚至方才春晖堂内不值一提的闹剧,他皆一清二楚。
——在她到来前,他已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可若是早已作出出手相帮的决定,方才那出又是何意?又为哪般?
为给她个下马威?
为让她分明尊卑有别,上官面前不得自称“我”,而要谦称“奴家”?
为让她时刻谨记:公平是下位者的呐喊、上位者的施舍,非区区市井妇人能贪求?
日薄西山,堂下一片暮色苍茫,潘月心上满结寒霜。
第13章
怀揣万般不解,回家的一路,潘月顾不上理会武大郎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到家便将自己锁在了房中,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是夜半。
满室月华如霜,窗外一轮新月高挂,冷冷瞰世间。
“咕——”
大半日滴米未进,肚子不争气的咕咕作响。潘月翻坐起身,披上外衣,穿鞋要往门边去,忽听楼下传来“哐啷”一阵响。
进贼了?!
潘月骤然清醒,抄起条板凳,猫腰至门边,推开一小条缝。
月华沿木梯逶迤而下,除却夜风习习、落影摇曳,堂下空无一人。
潘月悬着心,小心迈出房门口,轻手轻脚循沿木梯而下,直至黑布隆冬的楼梯口。
“嘶!”
一道倒抽凉气声落入耳中,潘月步子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看。
孤灯摇曳的窗前,月华拂经依依垂杨柳,透过井字格窗棂,描刻出炉灶前人忙前忙后的侧影。
认出人侧影,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道:“武松?”
灶前忙活的松松耳朵尖微微一动,转身看见楼梯口的身影,清亮的眸间刹时纳入无边春月,欢欢喜喜道:“云云,你醒了?”
不等对方应声,他扔下手里的木勺,一面近前,一面咕哝:“抱着凳子作甚,云云快坐!”
接过板凳放到桌前,他拉潘月坐下,又抬头看了看汩汩作响的灶炉边,两眼放光道:“时辰刚刚好!云云稍待!”
“你……”
没等潘月出声,松松一阵风似的跑回厨房。
又是哐啷啷一阵响——潘月终于明白方才进贼似的动静从何而来——袅袅晚风伴着鸡汤香气拂面而至,潘月神情一怔,站起身道:“你炖了鸡汤?”
“云云坐!”
松松捧着热气腾腾的青花瓷碗去而复返,颔应道:“回来时云云还在睡,听哥哥说晚饭都没吃,怕云云醒来肚子饿!”
他将那青花瓷碗放在潘月面前,甩了甩通红的双手,拉椅子坐定在潘月面前,双目透亮看着她道:“云云快尝尝!野山参佐鸡汤好不好喝?”
“野山参?”
潘月下意识垂下目光。
凭武大的家底,如何买得起野山参?
桌上半盏油灯袅袅正摇曳。
抬头见武松前襟泥泞、头濡湿,撞上他率真澄澈如山间小鹿的眼神,潘月喉头一哽,倏地说不出话来。
“你……”
她垂目看向碗里的鸡汤,眉间凝着不解,徐徐道:“下值后又进山里去了?”
“嗯!”
松松满脸的理所当然,起身拿来了汤勺,一面递给她,一面颔道:“云云莫要担心!松松自小在景阳冈长大,对山里熟悉得很!”
“再如何熟悉!”
潘月心上莫名涌过一阵后怕,不自觉蹙起了眉头,手里的汤勺仿似烫手般转了好几圈,才抬起头道:“三更半夜,正是野兽穿行时,往后若无要事,莫要夜半上山!”
听出她言语间的关切,松松清亮的狐狸眼蓦然下弯,坐到她对面,歪着头想了想,双目皎皎道:“云云莫要担心!云云莫非忘了,松松是打虎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