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总动人。
望着对方清亮的眸间月华勾勒出的她自己的身影,潘月的心倏地一颤,下意识错开视线,盯着桌上那碗早没了热气的鸡汤许久,神色仓惶。
“我房里还剩些地榆,等我一下!”
不等对方应声,潘月挣脱开他牵着的手,绕出长桌,匆匆忙忙疾步而去。
“吁——”
少顷,潘月拿着锦帕包起的地榆根皮返回楼下时,桌上已不见那碗“五味杂陈”的人参鸡汤。
松松端坐原处,一动不动盯着桌角忽明忽暗的小火苗,仿佛兴致高昂。
嗅出草叶香,耳朵尖微微一动,松松骤然抬起头,笑露出明眸皓齿。
潘月心口一松,近前拉开座椅,笑着打趣:“打虎英雄这般听话?”
“自然!”
松松乖乖伸出率先洗净的手,让她给自己上药,一面理所当然开口道:“婆婆说了,云云是姐姐,松松理所当然要听姐姐的!”
潘月端出药臼的手微微一顿,心下莫名不是滋味,抬头看他一眼,却不作声,很快又垂下眼帘,取出些许地榆根皮,放入药臼内,执起药杵。
“咚咚咚——咚咚咚——”
月溶溶,风轻轻。
舂捣声声慢,堂下落影成双。
“云云?”
不知过了多久,武松突然伸手按住了她捣着药臼的手背,沉声开口。
潘月一怔,一脸莫名地抬起头。
“云云为何蹙眉?”
松松看着她的眼睛,歪着头,满目担忧道:“捣药时心不在焉,是担心?”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想了想,继续道:“哥哥说你二人在清尘书院遇见了欺负范成的那个院霸……云云怕他捣乱?”
清眸微微一闪,潘月轻放下药杵,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只为宋岱,更为……松松不知,我自小要强,到来已多日,依旧不能接受尊卑有别,我为‘奴家’……”
一炷香后。
听她嘀嘀咕咕说完今日在南园生之事,松松头一歪,清亮的狐狸眼里透着不解,开口道:“松松虽不知云云口中的尊卑有别是何物,可是云云,为何在松松听来,清尘先生的举动或许是出于好心?”
“好心?”潘月骤然蹙起眉头,面露不解道,“何出此言?”
松松举目望向月华皎皎的窗外,沉吟片刻,转头朝潘月道:“记得婆婆曾提过,她在林里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猎户、千奇百怪的机关与陷阱。”
潘月神情一怔,没来得及追问婆婆为何也在林子里,又听松松道——
“遇到性情顽劣,时常作怪的后辈,便是知道陷阱在前方,婆婆从不多话,只任他们被猎户抓了去,也是他们命里该有此一劫。
“可若是得她欢心的鸟兽飞禽,途遇陷阱,她必会鼓起狂风、洒下落叶,偶然让他几个人仰马翻……如此才好长教训,下回便不会再落入陷阱猎户陷阱。”
他抬头看向潘月,认真想了想,又道:“不瞒云云,松松虽出入衙门不多时,却时常听衙门中人提起,为官者,尤其上官,必得先察言观色、玲珑八面。清尘先生曾官从五品,虽算不得数一数二,倘若他当真是明哲保身之辈,早在听闻你在春晖堂闹事时,就该让人将你二人逐出书院才对,何必容你靠近周小娘子,又出现在他面前?何必花功夫假作恶人模样,让你省悟所谓尊卑与世道?”
潘月顿然抬眸,望着烛火映照下的面容,一时只觉醍醐灌顶。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清尘先生不愧为当代大儒,或许早在照面之初,便已一眼分明她的惑与执。
——惑自己的来处,惑来日归途,惑与此间人与事,当如何相处?
不自知时,她似已染上穿越者的通病:坚信自己不同于此间、高于此间;带着外来者的傲慢,俯瞰芸芸众生。
清尘先生试图用他的方式隐晦提醒她——只存心气不够、只端傲骨不足;此间种种不平与不公,要想改变,必先融入!
——再如何不甘心,下次再见五品官,谦称奴家、而非我,如此才有被他人看见与听见的可能,而非从最初便自掘坟墓、自断生路!
“听君一席话……”
压在心上数个时辰的巨石瞬间卸下,潘月骤然展眉,捧着药臼,捣着药根,嫣然道:“去把手洗净,上药!”
*
替武松包好伤口、归整四下,回到二楼已是又半个时辰后。
一墙之隔的武大鼾声震天响。
潘月揉揉惺忪的睡眼,正待睡下,窗前传来咚的一声。
潘月抬起头看,却见数日不见的小狐狸,披着春月清辉,蓬松的狐狸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窗台,仿佛百无聊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