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王掌柜松开手,一手捋着八字胡,一手摩挲茶盏,端量着两人,仿佛得意洋洋道:“不瞒两位,不才落户阳谷县廿年有余,家中小有薄产经营。除却此间芳茗楼,那包子铺,亦是在下产业。”
潘月黛眉微挑,眼里噙着不解,看了看门外,又转向他道:“王伯眼光独具,两户商铺各有千秋!”
“娘子误会!”王掌柜连连摇头摆手,“不才并非为炫耀!”
他倾身替两人续茶赔罪,斟酌片刻,才继续道:“不敢瞒二位,昨日午后,包子铺的李三急急寻来,说是收到家中急书,南阳县老母病重,不得不回家照料。那包子铺,自是开不得了!”
“开不得?”
潘月神情一怔,没等再问,却听啪的一声,王掌柜收起折扇,眼里颤动着独属于商贾的精明,唇边噙着依稀温和的笑意,拱着手朝两人道:“方才娘子提起来县前是为寻找合适的铺面,若不嫌不才那铺子窄小偏陋,不如承了在下人情,让在下将那铺子便宜些租给二位,如何?”
“此话当真?”
武松眼睛一亮,手捧着茶碗,转向潘月。
兜兜转转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云云以为如何?”
“我以为?”
潘月清眸忽闪,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神情若有所思。
言语投契是一桩,实打实的让利“讨好”是另一桩。
天下谁人不知,“商人重利轻别离”?投资眼光独具如王掌柜,又为何要让利于初次照面的他二人?
“如此凑巧……”
潘月眼里噙着思量,一面举目环顾,一面开口道:“王伯见谅,奴家这厢少见多怪,只是。”
摩挲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转向县前方向,正色道:“王伯两个商铺,芳茗楼闹中取静;包子铺四通八达,极是难得。”
王掌柜展开折扇,勾着唇角,神情愉悦。
“市集正中的商铺……”
潘月收回目光,转头望着王掌柜,微顿了顿,话锋陡转——
“只要放出风去,怕是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人上门询价。”
潘月剪瞳忽闪,盯住王掌柜,沉声道:“敢问王伯,你我再如何一见如故、相近很晚,满打满算,相识不过半日功夫。王伯大方,何以非将此商铺赁与我二人?”
“娘子机敏!”
王掌柜颔收起折扇,神色间却不以为忤,转头指着县前方向,开口道:“包子铺南北通透、东西相连,的确是县前最好的铺面!”
潘月目光忽闪,不等再问,对方已敛着衣袂绕出茶几,退后三寸,朝两人倾身作揖。
“王伯这是何意?!”潘月两人连忙起身。
“娘子坐!都头坐!”
王掌柜摆手示意两人安坐,而后坐回桌前,眉目间依稀噙着伤怀,沉吟良久,幽幽道:“有一事,不才本不欲外人知晓,只细算起来,都头本不是外人!”
潘月两人不解更甚。
不等开口,王掌柜一声长叹,神色怅然道:“不瞒两位,不才年少无子,十二年前才喜得麟儿。因老来得子,家中长辈溺爱非常,不知不觉,竟将我儿养成了娇纵任性、无法无天的性子。”
潘月下意识蹙起眉头,对座的王掌柜兀自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去岁冬至,小儿王松瞒着家中长辈,孤身去了景阳冈,只留下手书,说要去见识天地广阔,要除去那为祸乡里多时的吊睛白额大虫!”
“吊睛白额?!”潘月心一沉,下意识看向武松。
“令郎……”
话到嘴边,抬眼撞见王掌柜伤怀神色,又有些于心不忍。
“王伯节哀!”
王掌柜黯然良久,摩挲着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碗,抬头朝潘月道:“如此,娘子可明白,性喜钻营如在下,为何愿将那县前最好的铺面,折价租给初初照面的两位?”
“……原是如此。”
——打虎英雄武松,原是替他报了小儿血仇的恩人。
虽有诸多不解,见他双目猩红、满脸神伤模样,潘月迟疑再三,终究不忍开口细问。
她转向武松,沉吟许久,又转向对方道:“王伯莫怪,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王伯若不弃,能否将房契取来,待我二人过目?若事实当真如王伯所言……待我二人回去与武大商议后,明日便能带定银来!”
“娘子周全!理当如此行事!”
王伯脸上阴云骤散,倏地站起身,笑意盈盈道:“两位稍待,不才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