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辞把能悔的棋都悔了个遍。
日影西斜,屋内光线昏暗下来。
云蘅坐在一旁,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苍凉的明悟。
这哪里是在下棋?
这分明是镜辞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天偷时间。
天真的人以为,只要这局棋不结束,只要落子的动作还在继续,那个分离的时刻就永远不会降临。
只要还能坐在夙莲对面,还能听到她平静的“随你”,那么,一切就都还没有结束。
然而,无论她如何拖延,如何搅乱棋局,棋盘上落子的位置,终有穷尽。
夙莲坐在对面。
她一次次目睹镜辞把必死的棋局搅浑,又一次次将自己绝杀的棋子收回。
她前所未有的耐心,无尽纵容。
她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输赢的对弈。
镜辞赢不了。
她也赢不了。
两人皆是败者。
终于,棋局还是走到了尽头。
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可供落子的关键之处。
“镜辞。”
夙莲轻唤。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叫得这么郑重,这么温柔。
镜辞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接连不断砸在青色的棋盘上,晕染了纵横的纹路。
她咬着下唇,咬得血色尽褪,甚至渗出一丝猩红。
低低的呜咽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夙莲垂眸,不敢再看镜辞。
指尖捏着那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她知道,这一子落下,便是真正的终局。
不仅是一局棋的终结,更是这段意外交织的人生篇章,最后的句点。
从此山高路远,再见不知何年何日。
这一瞬,窗外的光影忽然开始流转。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只在眨眼之间完成。
窗棂上的木漆斑驳,剥落,又焕然一新。
屋中的香炉变换着式样与青烟的痕迹。
原本朴质的客栈墙壁,无声崩塌重组,化作高大宽阔的华美殿宇。
时光长河在奔腾,光阴压缩成一道刺目的光亮,从眼前划过。
恍然间,夙莲觉得自己独自一人,对着不变的棋局,坐了百年之久。
春去秋来,四时更迭,不过弹指一挥间。
昏暗的客房中,对着她哭泣、悔棋,试图用一盘棋留住时光的人影,在漫长岁月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凝成了一粒坚硬的砂石,硌在心底。
当她从时空交错的回忆中挣脱,目光重新聚焦。
她手中捏着的白子,毫不犹豫落在棋盘上。
“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决绝。
“啊!”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呼,“又输啦!”
没有失落,没有哭腔。
反而像个孩子一样,只有懊恼和不服气。
夙莲抬眸。
面前的镜辞依旧是初见时的那副容颜,眉眼如画,顾盼生辉。
可仔细看去,眉宇间早已褪尽了青涩与莽撞,沉淀下久居上位的风情与威仪。
一颦一笑,皆可倾城,也可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