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从生至死,一辈子都与这片庄稼地?纠葛着。
梁满仓的养父母虽然多年不种地?,一直在县城做小生意,但落叶归根,他?们死后仍要埋在这边。
梅锦跟在他?后面,来到两个坟包前。
梁满仓一言不发,上前跪下去,掏出火柴将在家折好的黄纸点燃,随后点上鞭炮,鞭炮震天轰鸣中,他?提高声音道:“爹,娘,起来收钱了。”
梅锦站在后面看着他?背影,他?穿着厚重的绿色军大衣,脖间缠着灰色的围巾,风将围巾吹得猎猎作?响。
晨雾无?边际地?泛起,笼罩着田地?里的绿意,枯槁无?叶的大树静立在田边,往日里修长?伟岸的身影,在此时也显出几分寂寥脆弱来。
梅锦上前,有力地?牵住他?的手,跟他?一起道:“爹,娘,满仓来给你们烧纸钱了,快起来收钱了。”
梁满仓侧头看向她,被冻得有些苍白的唇张了张,微微上扬,回握住她。
风吹过来,梁满仓笔直站在坟前,静静地?看着黄纸燃烧,黑灰四?散飘起,不知道要被风刮到何处。
“走吧。”黄纸烧完后,梁满仓道,“天冷,回去吧。”
梅锦点头,两人?慢慢往回走,路上碰到不少来上坟的村里人?,互相之间打了招呼,错身离开。
路上,梁满仓缓缓叙道:“我是四?岁多就到了爹娘家的,爹娘人?很好,他?们脾气?好,性格很温和?,从我到家里起,他?们就从来没打骂过我,还一直花钱供我念书,这一念就念到了高中毕业。”
梅锦转头看向他?,他?目视前方,面容平静,淡淡说起那些从前的事来。
有些事她之前听满银说过,而有些事就连满银也不知道。
“不过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记事了,所?以一开始怎么都不愿意喊他?们爹娘。”说到这,他?笑了一下,“我不愿意叫,他?们也从来不强求,只?说等我什么时候想?叫了再叫,我记得我第一次喊他?们爹娘,应该是一年后了。”
“爹那时候每天都很忙,也很疲惫,娘也不是爱说话?的性子,所?以家里总是很安静。他?们对我的事情并?不怎么干涉,所?以我有很高的自?由度,可以做很多我想?做的事情,也是那时候,我跟隔壁的木匠学了点木工的活儿,想?着以后要是能做个木工也很好。”
他?话?说的简单,梅锦却从其中听出了一些不被人?所?探寻的真?相。
想?来那时他?养父母也并?不想?过继一个孩子,尤其是已经懂事了的孩子来当自?己的儿子,只?是可能家里长?辈以所?谓规矩孝道逼迫,他?们没办法,只?能将堂弟的儿子带回家养着。
正是因为这件事非他?们本意,所?以他?们从不要求梁满仓喊他?们爹娘。
至于对他?的事情不怎么干涉,其实就是不管不问,并?没有从心底里接受他?,视他?为亲子。
不过他?们能够花钱供他?念书,已经很了不起,比得上绝大多数的父母,所?以梁满仓感激他?们,却又因为长?时间的客套疏离,而没有产生正常的父子母子情,他?叫他?们爹娘,为他?们养老送终,上坟烧纸,但恐怕他?心里也很迷茫,也很想?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有没有把自?己当儿子。
亲生爹娘又因为他?被过继而只?能叫堂叔堂婶,甚至顾忌着养父母,连亲近都不能,于是他?游离在两个家庭之外,哪一个都融不进去,哪一个都不是真?正的家,所?以他?不喜欢小孩子,不想?要生小孩。
梅锦牵着他?,向来灼热的手掌,难得有些冰凉,她默默倾听他?的故事,头一次觉得自?己离他?的心这样近。
梁满仓看着她笑起来,跳过这个话?题道:“过几天我们就回去吧,提前回去几天,好将家里提前收拾一下,省得到时候又手忙脚乱。”
“好。”梅锦盯着他?的双眼,应声。
吵架你一直说对不起,就是在抗拒交流……
假期还没结束,两人就要提前回去,李贵珍挽留道?:“这?不还有几天假吗?你们再多留几天就是了,我还说过两天给你们蒸粉鸡吃呢,这?怎么就要走了。”
梁满仓握着她的手道?:“要提前回去收拾收拾,还要调整状态准备训练,要是真等假期结束再回去,就太匆忙了。”
“也是,你这?路上还得坐这?么长时间的车。”李贵珍理解,但?还是不舍,眼神放在?他身上都不想移开,算一算,他们母子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她叹口气,脸上沟壑处是无尽落寞,“唉,你们这?一走,又得等到明年才能回来了。”
“娘,这?钱你拿着,家里要是缺了什么,别舍不得买。”梁满仓笑?笑?,将钱塞到她手心,随后和?梅锦坐上牛板车,冲着她摆手:“娘,外面?冷,进屋吧,别送了。”
“家里花不着钱,你月月寄的钱都花不完呢,这?钱你拿回去。”李贵珍不要,伸着手要把?钱递回去。
梅锦劝道?:“娘你就拿着吧,拉拉扯扯的回头被风吹散了,我们在?那边吃喝都有钱,您别挂念。”
“娘,我们走了。”梁大哥拍了拍牛屁股,牛“哞”了声甩了甩细尾巴往前走。
李贵珍不愿意进去,手里攥着钱,倔强地站在?门口,紧盯着牛板车离开的方?向,干涸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车子变成再也看不到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