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在太庙郑重祭告天地祖宗,正式继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稳固权柄,用将朝臣拘在宫中的一日一夜,迅速完成了对宫防的整饬。
数日后,那位始终追随太上皇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被长安以“年事已高,功勋卓著,当享天伦”为由,恩威并施地卸了职位,赐金还乡荣养去了。
陈玄礼做了多年的禁军统领,宫闱之事也见多了,闻言心中明镜一般,知道这是新君剪除太上皇羽翼,清算旧账的开始,但他无力反抗,大义名分在新君手中,他只能叩谢皇恩,黯然离去。
而如边敬义这样曾趁乱枉法的内侍官,也在不久前的严查中被拿下严惩,坟头草估计都一人高了。
紧接着,原先由陈玄礼统领长期拱卫兴庆宫,某种程度上是太上皇私人卫队的禁军,被迅速打散编制,暂时并入了需要前线补充的潼关守军序列,彻底切断了太上皇与兵权的联系。
与此同时,一道精妙的换防命令从紫宸殿发出,驻扎在京城外围,作为李嗣升起家资本的数万灵武军,尽数开拔前往潼关,编入刚刚从范阳作战归来的潼关大军。
而原本镇守潼关的张彪,则带着潼关守军被调往遥远的灵武驻防。
这一来一回,京城内外,所有的精锐武力都已牢牢掌控在新君的手中。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人事调动和军队换防,动作干净利落,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岁末年终。
按照旧例,新君继位第一年当设盛大的年夜宴,宴请百官和宗室,彰显太平气象
可新君却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来年二月便是正式的登基大典,届时各地有品级的官员都会进京,此时大肆操办徒增烦扰,故不设大型宫廷年夜宴。
旨意一出,朝野中虽有议论,却也没有成什么势。
太上皇深居兴庆宫,能知道的都是长安允许他知道的,故而还不晓得前朝的旨意,只当是长安将他软禁于此,才听不到年节的喧嚣热闹之声。
“祖父,”轻柔的女声打断了殿内的死寂,也打断了太上皇的胡思乱想,宁国公主端着描金砂碗缓步进来,紫檀木托盘上还温着一方暖巾。
她穿着素净的湖蓝色宫装,没有戴过多的首饰,走到矮几旁时,特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日渐沉默的皇祖父。
太上皇缓缓转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光
他看着孙女将汤碗递到自己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恍惚间让他想起了从前那些喧嚣的岁月,有贵妃的霓裳羽衣,有朝堂的波谲云诡,有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有百官的称颂之声……
这个性情沉静的孙女,不过是宫宴上众多皇亲里不起眼的一个,连他的目光都难得落上一次。
“这个时辰还没睡?”他接过汤碗,暖意从指尖传到掌心,却暖不透胸口那片寒凉。
汤是精心熬制的银耳莲子羹,甜而不腻,是他从前偏爱的口味,可如今尝在嘴里,只觉得寡淡。
“看到这里的烛火还亮着,想着前两日御医说您睡得不安稳,孙女特意去膳房炖了安神的汤。”
宁国公主拿起暖巾,轻轻擦了擦他沾着汤汁的嘴角,动作细致又恭敬,“宫里不比从前热闹,您要是闷得慌,孙女便陪您说说话。”
太上皇喉间一阵发紧,“没想到啊……到了这步田地,你依然肯来我面前尽孝……”
宁国公主垂眸,轻声道:“祖父是孙女的祖父,无论何时,孙女都该在您身边。”
太上皇沉默了一瞬,又问起年夜宫宴之事。
宁国公主这才停下宽慰的话头,如实将新君不设年夜宴的圣旨缓缓道来。
话音刚落,便见太上皇猛地将汤碗放在矮几上。
“胡闹!”太上皇惊怒交加,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是她登基的头一个除夕,正该大设宴席彰显气象,怎能说免就免?”
宁国公主不敢接话,只默默上前收拾案上的汤碗,紫檀木托盘被她端得稳稳的,指尖却悄悄攥住了托盘边缘。
“她是故意的!”太上皇胸口剧烈起伏着,枯瘦的手指在矮几上重重敲击,“如此一来,倒显得她勤俭持政,反将我们这些旧日之人衬得成了耽于享乐的昏聩之辈!”
怒极之后,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意:“终究是在边塞风沙里长起来的,即便坐上了龙椅,也不懂朝堂的门道。”
“她当那年夜宴只是觥筹交错,把酒言欢?那是安抚百官的体面,是向天下昭示君臣同心的气象,是藏着筋骨的政治仪典!连这点门道都参不透,还谈什么治国安邦?”
待太上皇发泄完心中的怨气,宁国公主才出言宽慰:“祖父,天色已晚,您歇息吧。”
太上皇嗯了一声,示意高力士来扶,“你也早点去睡吧,下次不要亲自熬汤了,灶火熏人,你依旧是天家贵女,无需洗手作羹汤。”
宁国公主正好退到了门口,闻言心里一暖,可感动还未升起,就听太上皇又道:“以后多来陪祖父说说话,外面有什么新鲜事,也留意着点儿,祖父老了,就指望你当祖父的耳朵了。”
宁国公主狠狠的闭了闭眼,乖巧行礼:“是!”
离开太上皇居住的兴庆宫正殿,穿过一道道拱门,回到偏殿的屋舍后,宁国公主才倚在床头,自嘲道:“事到如今,我居然还在奢望什么,真是愚蠢啊。”
贴身侍女看着宁国公主红了眼眶,继而泪珠滚滚,赶忙湿了帕子递过去,“公主……”
这马上就要年下了,被人发现哭红了眼,终究是不吉利,更怕犯了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