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正确的……
“咚!”头顶上方,忽然远远炸开一声响。叉子上的肉抖了两下,扑通一声掉回了罐头里,甜腥味的汤汁飞溅出来。我停顿了几秒,待这阵动静平息,重新叉起这块肉送进嘴里。没过多久又是一声,靠床的那面墙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分,裂开的痕迹泛着金属的光泽,纹路狰狞地瞪着我,好像一张暴怒的脸。
这,也是“例行公事”的一项。忍受“地震”。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将“忍受”改称为“感受”。
轻微的震动中,我用叉子切开罐头肉,咀嚼,下咽,重复动作。等我吃完,那些瘆人而沉闷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隔壁或者对门还住着的人的低微的呜咽声,一声比一声长。自打我的房间墙裂了之后隔音就不如从前了,时常能听见。
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快要忘记这曾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我将吃完的罐头收好,又将才掉了两格电量的移动终端插进床头的端口插座里,撑着桌子重新坐了下来。
吃饭,睡觉,上厕所。除此之外无事可做。我的一天,紧急避难站的人们的一天基本都由这三样事情组合完成。断网前还能怀抱着一线希望跟进时事新闻,莫顿城彻底沦陷后,连这仅剩的消遣也失去了。好在避难站配备的电力设备和存粮尚未耗尽,等它也完蛋的那一天,我想大概我也快完了。
现在的生活除了无聊还是无聊。无聊是能够杀人的。半年来,天灾横祸杀死一大批人,饥饿和伤病带走另一批,余下的人被困在孤零零的城市里,由恐惧,绝望和空虚反复撕咬至鲜血淋漓、奄奄一息。还能喘气的,就是这座没救了的城市暂时的幸存者,比如我。
没有人会来救我们。我们被放弃了。这就是残酷而无可救药的现实。
正确而残忍的“方舟策略”,它精确地计算过,当一个城镇能够确定身份的存活人口低于原本人口的348左右,且“那个东西”的规模达到能够瘫痪整座城市的网络系统时,救援这个城镇花费的代价将远超平均线,且极有可能血本无归。这并非纸上空谈,在这项策略施行的初期,主城策划过若干次沿海城市的救援行动,伤亡惨重,大部分以失败告终,之后便有了民间俗称的“废城决议”。
诚然,主城不会宣判任意一座城市的死刑,尽管这是个人尽皆知的伤感话题。一部分人必将无奈地牺牲,这就是“方舟策略”。残忍但正确。现实总是一遍遍证明它的正确。
在莫顿城被判定为废城前半年内,主城曾三次向我们派出救援,均以失败告终,这段时间内莫顿城的人口迅速下降低于348的临界线,想必主城将它定为废城时也为此前投入的沉没成本感到十分无奈。它最后的仁慈是保留一切远程供给,以及不将人人都心知肚明真相公布天下。这个周日也是,废城的每个幸存人类都在一遍遍地,徒劳地反复观看主城曾经传来的讯息和新闻,幻想着某一天救援舱从天而降把他们从这座废城带走……或是某天死亡突然降临,终结这场无休止的噩梦。
和我一起逃进公寓楼底紧急避难的人们消失了一大半。换做以前,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能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待上七个月。事实证明,在恐惧面前个人意愿不值一提。在这儿待了半年,习惯了恐惧、绝望和应激反应后,我的思维意识似乎已经进入死机状态,拒绝去思考未来,把眼前的一切当作最平常的生活。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病态。但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正因为我选择了麻木,所以才得以侥幸活了下来。
“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与刚才,和之前许多次不同,这声音仿佛近在身侧,紧接着像是雷电闪过,我眼前骤然亮如白昼,能源灯啪地在墙角爆开——不祥的预感应验了,我啪的推开椅子站起身,抬眼就见与墙壁焊接一体的桌子和床在一瞬间变形,伴着金属爆裂的嚓嚓声,粘连着的整面墙壁都骤然暴起、像是暴怒的青筋深深凸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家具倾倒、墙壁开裂。我连连后退,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一整面墙被挤压成不可能的形状。短短几秒钟像是半个世纪那么长,骤然内陷的墙壁在将我逼到门边时终于勉强停下了扩张,崩裂墙壁的碎片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只差一点,我现在已经是墙与地面间的一滩肉泥。
退无可退,后背贴着在余威中颤动的门扉,我被定在了原地。转瞬间,脑海中涌上不切实际的眩晕,和一种埋藏在心底的,巨大的恐惧。
“——”
喀,喀,喀。
空气中回荡着金属滋滋地爆裂声,几秒过去,眼前的场面没有发生改变。看来,“它”暂时没有出现。我猛地喘出一口气,感到周遭的时间重新开始流逝,冷汗如雨,簌簌而下。
这是若干个月来,我头一回感受到除了“麻木”以外的情绪。
“它”。六年前,某个东西打破了人类对海洋,乃至对世界的认知。
“那东西”——它无法被称之为“植物”或是“动物”,自然也不是“人类”。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具体像什么。六年前,2103年9月的那一天,它们从海里浮上陆地,现身于龙威境内名为金骨滩的沿岸海滩上,登陆。新闻上对它们的形容总是千奇百怪,而亲眼见过它们的人,就算是最优秀的作家也会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