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黑发青年横起长刃,将最先扑到他身前的克拉肯一分为二,但成片怪物的巨大冲击依然将他猝不及防地掀翻在地,黑刀也脱手而出。——它们是有意识的,它们是有目的性的,它们是有合作性的,这不是统一的杀戮,它们就是要第一个杀死他!
来不及细想,我甩开红毛,一头扑进了沸腾起来的怪物群。支在地上的黑刃锋利无比,上一回握住它,我剖开了一只克拉肯的躯壳,一段还算成功的经历。成功的体验化作记忆的一部分,我抓住长刃的中段,对准地上鼓动的肉块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那东西迎面撞上来,在锋刃上裂成了两截。但在刺中它的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虞尧之前说“手感不对”。我张了一下口,下意识说:“核心……”
话语未竟,地上被一分为二的克拉肯骤然暴起,第二次眨眼时,巨大的冲击已然来到眼前,几乎是同一时刻,我意识到自己被从舱体掀了出去,把已经粉碎的窗户彻底撞开,然后整个人拍在了地上。我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滚出一圈,耳畔听见喀拉——清脆的一声响,不知道是哪里的骨头断了,却没感到相应的疼痛。
——当你以为自己摸清楚情况的时候,情况马上就又出现了改变,往恶劣的方向一去不返,周而复始,直到你被磋磨致死。这就是与那东西的“交锋”。恢复意识的瞬间,我一边咳嗽着,一边趔趔趄趄地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去马上确认舱内的安全,但当我抬起头,看见周围的景象时,一切思考都瞬间冷却了。
“……”
围绕着这具残破的避难舱体的,是一排排奇形怪状的,克拉肯的“尸骸”。它们像是一滩死水,却随着舱内怪物的动作缓缓地产生了涟漪。触枝,爪牙,鲜红欲滴的眼珠,细丝般的躯壳,都如同被拨动的海水般轻轻摇曳起来。粗略望去,这样的怪物,大概有几十只。
几十只?
根据主城那冷酷而精确的数据,平均三只克拉肯能毁掉一座中型避难基地,十只就能攻破一座城市的防御,几十只同时出现,足够毁灭一支主城的精锐。但绝大部分情况下,它们不会如此“团结”地行动,不会如此聚集,不会像此刻那样,拔地而起时形成足以遮蔽天空的阴云。
我在做梦吗?这真的是现实吗?
“……咳,咳咳……”
不远处,忽然响起沙哑的咳嗽声。我扭动僵硬的脖颈,呆然往那处望去,蓦地发现虞尧倒在那里,他竟然和我一起被掀出来了。我趔趔趄趄地奔去要扶他,旋即顿住了——这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场面,他苍白的脖颈上残留着方才被那东西绞过的淤血,左肩的裂口尚在汩汩渗血,左臂却又扭向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骨折了。原来方才那一声脆响断的不是我的骨头,我想。但这一刻,我宁愿是自己的骨头断了。
“虞尧,虞尧……你能起来吗?”我语无伦次地说,“我先扶你起来……”
他抬起右臂,拦住了我的动作。舱体上方回荡着吼声和炮火声,作战的人们短暂阻拦了克拉肯的袭击,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试图向下,向舱体地盘,直到杀死我面前的人。虞尧的吐息断续而轻弱,他从胸口掏出一瓶药剂,整个洒在了左臂上,“没关系……这只手,刚刚裂开的时候就已经用不了了。”说着,他撑起上半身,在药粉挥发的嘶嘶声中微微颤抖着,也像是精疲力竭,轻轻倒在了我胸前。
“……我背你。”我将手搭在他的后背,“马上走!”
“连晟,”他说,“这里的克拉肯,是冲我来的。至少第一波是如此。”
“……”
“虽然……咳咳,虽然这听上去很难解释,但我曾经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一部分克拉肯……存在一定的目标意识,在有些时候,它们甚至能以人类的姿态思考。”他的声音很低,随着药效挥发,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现在的情况下,它们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反而是件好事。”
他从我身前轻柔地抽了出来,像是一阵风,缓缓站起身,“所以我不能走。”
“你用了什么药……?”
“一点止痛剂,还有让我能短暂清醒的东西。”他简短地说,一边用力的呼吸,一边用右手提起落在地上的黑刀,刀面映出我反复收缩的瞳孔,和他平静而微微涣散的黑色眼睛,“待会儿,你抓住机会离开这里。一切以自己的生存为先,我知道这很难,但总比耗死在这里来得好。”
“我也该留下来……”
“你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如果你想做点什么,那就去找艾希莉亚医生或者菲利克斯,带上他们一起走。”他的语气冷下来,倏地霎开双目,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清明了,“连晟,这不是交锋,是单方面的逃命。”他用刀尖敲了一下地面,“没有时间了,快走!”
他的警告总是那么及时,就像是预告,话音刚落,头顶炸开一片硝烟,飞溅的沙尘和那东西的黏液挡住了砸在我们中间,挡住了我的视线。硝烟中,嗤的一声响,那把黑色的长刃指向了我,尖端闪烁着明晃晃的催促。
“……好吧。”我说,“虞尧,也许你是对的。”
我抬起头,感到声音开始颤抖,“但我要说,你……真的是一个残酷的人。”
轰隆一声响,又一截舱体炸开了。我退后一步,看着那把长刃放下,转过身,拔腿开始狂奔。虞尧的判断总是正确的,我没有经过培训,无论拿着怎样的武器,都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成为一个娴熟的战士。我无论如何没办法成为一个像样的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