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还有一点,虽然‘方舟策略’没有秘密,但是有权限的分级。”弥涅尔瓦笑道,“就像你们执行部门也有机密情报一样,有些东西只能是管理部门知晓。如果你实在好奇,可以回去申请调换岗位——我喜欢你的黑眼睛,我们会成为好同僚的。”
“……”
又是一阵静默。沉默中,我只能听见那两人交替的呼吸声。弥涅尔瓦的呼吸悠然而和缓,虞尧的绵长而沉重。片刻后,我的身后响起了纸页传递的沙沙响声,弥涅尔瓦呼了一口气,说道:“谢谢合作,虞尧执行官,等文件修复完成,会有人负责通知你。”
对话结束了,我没再听见虞尧的声音。之后响起的是脚步声,前者推开隔壁半掩的舱门,没有丝毫停顿地走了出去。我偏过头,看见了黑发青年离开的背影,至少从那轻捷快速的步伐来看,他的确没有大碍。
我站起身,紧跟着跳下舱体打算跟上去,就在这时,弥涅尔瓦抻着懒腰,慢悠悠地从隔壁舱体徐徐迈步而出,他覆盖着黑手套的手指上绕着那副高昂的眼镜,胸前风衣的扣子已经解开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极为迅速地切换了打扮。
双目相对,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长腿一伸就站了过来,拦住我说:“嗨!连晟,你怎么样了?”
我只好站定脚步,干巴巴地说:“……我不是很明白。”
别的我不明白,但至少能看出来,这位主城来的监察官今天是一定要逮着我了。我说:“弥涅尔瓦长官,之前您说——”
“弥涅尔瓦,别这么客气。”他说。
“……你说带我去见人,结果我听了十分钟的墙角。”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在现场,那位执行官可能就不会和我说这么多了。”他说,“你能明白吧?”
“我更不明白了。”我说,“那为什么要叫上我?”
弥涅尔瓦将眼镜收入怀中,掀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那双流淌着金色的眼瞳总给我一种被仔细端详的错觉,我没有移开视线,带着淡漠的疑惑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他突然笑了,说:“和传闻中的一样,真的是灰色的眼睛。”
“……什么?”
“你的眼睛,”他说,“和那位珅白一模一样。至少影像来看是如此。”
……珅白?
为什么会提起她?
从落地开始,许多无法解释的困顿就盘踞在我心头,这一刻达到了巅峰。陡然听见珅白的名字,我感觉大脑宕机了几秒,等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这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你认识我的母亲吗?”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来的比谁都早,离开的也很早。”弥涅尔瓦发出一声喟叹,微笑着说,“但我想,我应该是很熟悉她的,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她的孩子。血脉……啊,这些还在流淌的血脉真的很奇妙,你不这么认为吗?”
“抱歉。”我说,“这到底是——”
“确实,你看上去有些混乱。”弥涅尔瓦说,“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件件解决。”
他侧过身,冲远方打了个响指,“首先,是那里。”
“——莫顿城与秦方城边境线的‘隔离区’,你们刚刚脱离的战场,那个刻意而为的地狱。”他轻缓地说,“你们中没有第二个人回头望向那里,除了你。你从一开始就频频回头,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了吗?”
崩溃
我怔住了。
自从抵达“隔离区”,那些四面八方涌来的困惑愈变愈大,在弥涅尔瓦的话语中爆发,像一张幕布盖在了我头上。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困惑的规模有时也能超越面对那东西的恐惧。如果谁能在此刻解答我的疑问,我会非常感激,但是从来没有。从六年前到今天,一次都没有。
大部分人——我是说,那些寻常的人,他们在困惑的时候,总归能在各种地方得到解答。从父母的教导中,从书籍的讲解里,从历史的回顾中,从人与人之间。提问总有源头,问题总有落脚之处。但我的困顿从来无法得到解答。迄今为止,我无数次否定自己拥有的另一部分,既是因为想要忘记那些噩梦,更是因为不愿面对,那条道路的背后是一片空白。
与我不同的人自然无法解答,而与我相似的,要么是认知如同一页白纸的稚子,要么是绝对站在对立面的怪物,如今还出现了第三种……
“嗨,你在听吗?”
弥涅尔瓦的声音当头一棒,将我临时出窍的魂魄打回了躯壳。我回过神,对方依然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眼底浮现出一丝怜悯,“你看上去真的很混乱……可怜的小家伙,你能理解我的话吗?”
比起混乱,我认为我现在的状态更接近“错乱”。认知的错乱,体感的错乱。肢体解离、内脏破碎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我依然感到腹腔在流淌鲜血,脑袋只是堪堪挂在脖子上。我很不好,非常糟糕,非常不妙。然而现状之下,没有任何给我整理一切的时间和余地,而现在,这个主城来的监察官竟然又抛出了新的疑问。
——“你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吗?”
我猛地抬起眼,盯住了仍在微笑的年轻人,在僵硬的大脑彻底厘清这句话的逻辑之前,后背就唰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觉得,”我说,“你觉得……我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
弥涅尔瓦眨了一下眼,他盘起胳膊,带着黑手套的指节轻轻敲打着臂膀,脸颊露出一个亲切迷人的小小笑涡,“那么,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唔,要我猜的话……也许是你的某个不起眼的好朋友?”他说,“总之,得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