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弥涅尔瓦微笑着,用那双奇异的眼睛注视着我,做出了一个握手的邀请。
我的喉头微微一动。
他在试探我,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试探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常理而言,我不该贸然将信任交托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哪怕他顶着主城的头衔。但真正让我动摇的还是那双眼睛,同类——同类。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产生的懵懂抓住了我的心,这短暂的几秒间,我将它咀嚼了百遍。
这时,我终于明白过来了:至少在这里,真相不是一本可供任何人翻阅的书。想要得到它,我须得付出一些代价。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随后抬起手臂,牢牢握住了弥涅尔瓦的手。
“我会相信你。”我说。
下一个瞬间,我的眼前暗了下去,随后消失的是声音,再是感觉,最后,一切都归于虚无。我的五感消失了。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从天而降,沉沉罩在我头顶。这感觉颇有些熟悉。在最初与宣黎相认的时候,我也曾经通过与他接触,感受到过一种精神上连接的东西。如果要比喻,那就像一种不存在的网络,将“信息”本身传输给对方。但与眼前的事物相比,彼时所见的网简直微小的不值一提。
无光无暗的虚无感持续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忽然间,我的感知上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段碎片般的记忆流淌进我的脑海。
海面。
一望无际的海面。
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埋在沙地里的脚。它的主人迈开步伐,一步一个坑地往前走去。最开始,足下孱弱无力,时常摔倒,但渐渐的,它的主人掌握了在陆地行走的方法,不再依靠其他的臂膀也能够站立。他始终在往前走,几个场景接连轮换:海滩,树林,郊外的城镇,人来人往的城市,而后是一座钢筋铁骨的巨型机器——主城的城门前。
第二次低下头时,我看见了一双漆黑锃亮的高定皮鞋。
视野随后黯淡下去,眼前的一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双耳忽然明晰起来。几个人朦胧的声音相互交错,大段喧闹嘈杂的信息涌入我的脑海。大部分人的声音都非常陌生,只有一个已经相当熟悉,是弥涅尔瓦。
“α-001下落不明,就算能找到他……”
“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说到底,如果连肃没有去那个该死的‘溶洞’……”
“我们无权干涉他的生存方式,也不需要他对主城忠诚。”一个平稳而缓慢的女声穿透了其他的声音,在鼓膜上轻轻敲打,像一只厚重的晚钟,“但倘若他想要回到人类社会,我们就必须确保他的立场。如果他在对立面……”
“——你要杀死他吗,■■?”
弥涅尔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模糊,“可我觉得,不会到那一步的……失礼了,这只是我的想法。但……我有预感,他会成为我们的同伴。”
我睁开眼。
弥涅尔瓦已经收回了手。他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直勾勾地盯着我。过了足足十秒钟,我的意识方才回笼。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具体来说,更接近于连着大脑皮层和五脏六腑都被翻出来的感觉翻涌而上,我啪的捂住嘴,直接吐在监察官身上的邪念和忍住的道德感在脑内打架,过了一会儿我才缓缓地开口:“你做了什么?”
那种惊奇的神色在弥涅尔瓦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回过神,说道:“我读取了你的记忆。”
我心底已经有了预感,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如果知晓真相的代价只有这些,那甚至算得上划算。我两手交叠,换了个让肠胃舒适些的姿势,“我的记忆,对你们而言有多少价值?”
“……唔,这个嘛。”
弥涅尔瓦呼了一口气,他重新坐下,将杯子倒满酒液,“我很想说那是无价之宝,但我得遗憾地回答你,它并没有那么大的分量——对龙威的人们来说是这样。”他又变回了那种带着点愉快的轻缓声音,“你的记忆证明了你没有威胁。但在他们看来,这是你我这样的存在进入有序之城的通行证,是最基本的东西。”他宽慰道,“别沮丧,那些充满敌意的家伙只能待在‘隔离区’迎接炮火,你还能喝我拍下的红酒呢。”
“……不用了……”我说,“主城很信任你吗?”
“是的,我们互相交托了信任。”他说,“凡是信任,都有代价,我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交换他们再无怀疑,至少明面上如此。——刚刚说到哪了?……啊,虽然规定上你的记忆并没有价值,但在我看来,它十分珍贵,也十分……稀少。”他抬起金色的眼睛,缓缓地说,“我认为它应当得到回馈。所以我把一部分自己的记忆和情报交给了你,等你有空的时候再梳理一番吧。还有与我连接的网络,今后只要在同一座城市里,你都能够像呼唤那个小家伙那样呼唤我。”
“这有什么好处?”
“当然!”他十分确定地说,“好处可多了,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
“……弥涅尔瓦。”
我谨慎地开口,对他说道,“我已经交托了所有的信任。既然你看上去什么都知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到底想问些什么吧。”
“我可以回答你,”他说,“但一个个问太浪费时间了,你还可能会有些遗漏。”
我不解地拧起眉。黑衣的监察官将杯中红酒一口饮尽,而后从怀中拿出一枚终端,滴滴一声,个人终端的虚空投影在长廊的空地上。我略一愣怔,看着他他娴熟地操作进入主页,抬手点开了其中一个文件夹,下方标注: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