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沦陷的城市的第一批人是怎么消失的……”那人说,“这才刚刚开始。我的朋友在临城失去了音讯,那东西平推了他在的区域!防卫线一直在往后拉,没有马上逃走的人就永远留在那里了!他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没人知道……根本没人知道……”
说到最后,他已经语无伦次,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那也比在通道里待着好!不然你以为避难所为什么叫避难所?闭嘴……闭嘴!你怎么知道救援不会来?!”
“你他妈耳朵白长了?我说的是如果错过救援怎么办?!”
“信号都没了,能从哪儿找到救援?!”
以这场争执为中心,人群掀开了一波沸腾的浪潮。翻涌的是眼泪和冲上大脑的血液,是唾沫星子,是来自骨髓深处的战栗。——现在看来,无论这里的人们最终是去是留,或是分道扬镳,最终都要稀里糊涂地踏上路,因为这里没有一个有魄力和勇气的领导者,都是吓破了胆的普通人。他感到心如死灰,也感到十分无望,直到听见有人劝说道:“节点也有资源,能撑几天……”
听到这话,他忽然清醒了。
他在人群中绕了几圈,状似随意地打听了几个人:“这里也有避难所?”
“不……不是避难所,只是一些资源箱……大概。”
“但也有能住的地方。”
“但是我不认为这里的天顶很牢固……那东西来了之后,枢纽通道都是一次性的。”
用一根烟的功夫,借他人之口,男人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关于他要找的东西。枢纽通道归根结底只是通道,每一处节点的资源都是有限的。最先来到这里的人只稍作了调查,很快就被源源不断的人流和其中的恐慌冲散了注意力——大家紧紧抱在一起,或是宣泄或是争执,讨论着去哪里等待救援最为合理。所有人都缩在这个一片混乱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冲淡那东西带来的、非现实的恐惧。
很显然,到现在为止,这些刚刚直面灾厄的人们还没有发现,眼下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男人望着吵闹的人群,心不在焉地握紧了烟盒。
救援是不会如愿到来的。
对于这一点,男人一直抱有近乎离奇的笃定。救援不会来,至少,这里的人们所认为的救援不会来。靠谱的救星只存在于幻想中,或是主城派遣的路上,总之遥遥无期。他是这么认为的。
人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从莫顿城沦陷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坚定地认为,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生命的人,合该迎来同一种死亡。无论是大人,孩子,还是老人。这应当是一个必然的现实,否则他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家人没有死在那东西的口中,反而在舱体路上的一次侧翻中丢了性命。
先一步逃出来的人都看着,只是看着。而他在终端的另一头,听着他们的哭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拯救,没有幸运,那么同样的,没有人有义务帮助他人。
他也是。
夜深了。枢纽通道的逃难者们依旧没有达成共识,有一部分人离开了,要去找附近的避难所。余下的人留在节点里,在恐惧中疲惫地入睡。
男人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穿过通道墙壁上的能源灯的光影,缓缓地往前走。他轻缓的步伐还是打扰了一些人的休憩,但是这里没有熄灯的规矩,他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他要做什么。快到补给站的时候,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瞧见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疲惫的母亲的怀里伸出稚嫩的五指抓住他的裤脚。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半大的女儿。他顿了一下,感到心如刀割,然后重重踢开了那孩子的手。
“哇——”
幼小的孩童大声哭了起来,引出一波小小的骚动。男人头也不回,在哭声的浪潮中轻手轻脚地溜进了补给站。
片刻后,他抱着一箱舱体能源和几个罐头跑了。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但似乎没有人发现他在做什么。他们一定想象不到,沦落到这里的人中竟然还有人能够驾驶舱体。他们想不到,所以也没人去确认食水以外的资源。他带着东西翻出节点,回到了之前停放舱体的地方,一口气补足了资源,看着重新亮起的终端,尽管依旧没能连上网络,他依旧松了一口气。
坐回血迹斑斑的驾驶位,男人长长地吐息,慢慢点上一支烟。
这盒昂贵的香烟,也只剩下一支了。他闭上眼,沉醉在尼古丁的慰藉中,陷入了沉睡。
他应当只睡了很短的时间,睁开眼时,天边还是灰蒙蒙的。男人打了个哈欠,耳畔朦胧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转过头,蓦地看见十来个人围在窗前,各个目眦欲裂,大吼大叫着,重重拍打着窗户。如果不是昨晚他锁上了防御玻璃,他们的手大概就要像丧尸那样伸进来了。
随后男人认出来了,外面的人都是昨日在节点遇见的逃难者。
“开门!”
“你是避难舱体的驾驶员吧!开门!”
“你带走了节点的资源……我看见了!”有人尖声叫道,声音充满怨愤和恐惧,“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你是负责疏散的驾驶员吧!你为什么能一个人在这里?快开门!”
“开门!带我们走!”
“……”
窗户上的血点被抹开了,一片连一片,像是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罩子。男人的脑袋又疼起来,嗡嗡的响,似乎又看见了新鲜的血液,从玻璃上大股大股的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