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时她刚刚从重伤中苏醒,已是林靳被逐出主城、失去下落的几个月后——他已经被林杀死了。众人都以为他是失踪或是自愿消失,没人知道他早已在林的腹中。
梅笙……她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有许多朋友,对曾经只相处了几个月的珅白也十分怀念。当初她死里逃生后就得知这个噩耗,想必是无法接受的。所以她才那么厌恶阿斯特蕾亚,因为那同样是个草菅人命的爆炸犯。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起案件当年就已经落定,现在更不可能找到什么新的证据了。除非我吃了林,然后从他的脑子里提取林靳的记忆,但估计也不能用在裁决上吧……不谈这些,按照梅笙的说法,林靳素质优异但出身普通,又不喜与人应酬,因此高升后在主城树敌不少,他大概率是一己之力背下了“安保不利”最大的锅,反抗未果,又偏偏不幸的碰到了林,迎来了那个悲惨的结局。
令人难过。
不过,就算知道这些,对于斩首行动也没有多少帮助。……我垂下眼,翻过下一页,微微一怔。
“……‘克拉肯的世界是精神的世界’——第一代α-001,珅白对我说过。”
这是梅笙添附的记录,似乎是在几个月前新增的内容。
“智类克拉肯的吞噬不止是物理的吞噬,甚至可以吸收对方的一切,外形,习惯,记忆,思想……照理来说,有智慧的克拉肯一定会将被吞噬的对象内化,或多或少被其影响。无论如何,刻印一定存在,这是迄今为止的设想。”
“……但那名为林的生物不同,从其言行和所为,看不出一丝被吞噬者林靳的影子。毫无相似,毫无关联,却要让逝者再背负一次莫须有的罪恶。……无法容忍的赝品。我认为那不过是对于外表的模仿,它仅仅是借用了他的皮囊,并不是因为他才形成了自我。”
“由此,我认为调查林靳已经无意义。希望他安息。”
“……”
我的目光停留在第一行字上——“克拉肯的世界是精神的世界”,珅白说的,略微愣怔,沉默下来。
确实如此。像是赠予勒托外表的人类之于勒托,宣黎之于亚里斯,其中一定有刻印存在。但林吞噬了那么多人类,熟练地运用那么多皮囊,却分毫没有变化,不知道哪一层皮才是它的真实。我下意识的认为林靳就是那个让它形成自我的人,但实际上,这也未必。林是个怪物,也只是个怪物,仅此而已。
被主城驱逐的林靳想要保护主城,林却只想毁灭人类……没有一点相似。
现在,我或许应该遵从梅笙的想法,停止对林靳的调查吧。我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扫过资料。林靳,按照这个描述,他简直是个圣人。被主城驱逐,背了巨大的黑锅,也算是被害到了这种地步,他却仿佛一点怨恨都没有……
我顿住了。
“……”
片刻后,我重新打开终端,将其中的内容仔仔细细地又翻了一遍。
梅笙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终端。我抬起头,看见她面带微笑,似乎心情转好,给我带来了新出炉的小饼干(所以,她刚刚离开是去烤饼干了)。不知道她想通了什么,随后主动向我问起是否有所收获。我认真道谢,决心不再问梅笙这些事,以免再让她想到那些惨痛的经历。
我们又谈了片刻,天色渐暗,我动身准备离开,临行前,我对梅笙说道:“如果还有消息,烦请您联系我。阿斯特蕾亚的事情也拜托了。无论如何,用上所有能用的。”说这话时,我心情沉重,下一刻终端微微一震,收到了消息。我看了一眼,登时肩头一松,“……那么,我就先不打扰了,我要去趟执行部门。”
梅笙问:“还有工作吗?”
“不,我下班了。”我披上外衣,微笑着说,“不,我要去和执行官大人吃饭。”
梅笙的眉头微微展开,像是松了口气,也笑了:“是么。这才比较像你。”她温和地说,给了我一袋打包好的小饼干,让我带去给虞尧一起吃。
决战前
2111年12月中旬,“斩首行动”敲定章程,正式推进。
这是“方舟策略”成立以来最大也最隐蔽的一项行动。为了尽可能瞒住林,我们要先骗过大众的眼睛——又一次针对废城的夺还行动同时发起,马上吸引了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们,引发了轩然大波。支持或反对,期盼或恐惧,愤怒或悲伤……这些声音必然会远远的传到林的信徒、它的手足的耳中。我相信,在某个时刻,林那无机质的目光一定也会投向那里。
我希望它的目光不要移开。至少现在不要。
章程落定后,消息便悄无声息地从主城的网络蔓延到龙威各地,各个部门响应了召唤,同样在暗中开始联结和行动。这一次,为避免重蹈覆辙,勒托带领监察人员组成了一个监控小队,时刻监视流往各地的信号,以防消息走漏。管理部门负责调派和指挥、战术规划和培训;情报部门做敌情侦查,救援部门在“废城反击战”中发光发热……同时,我也收到了梅笙的回音:她已经将之后的安排传递给了阿斯特蕾亚,后者将参与协助。不日后,我前往最高研究所提供了自己的血肉样本,用以做开发装置的原材料。
那天,阿斯特蕾亚端详了器皿中的骨血良久,忽然笑了起来,近来瘦削了许多的肩膀微微震动,随后说道:“如果是在千百年前,你们的血应该会成为‘炼金术’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