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第四天,我逐渐从最初的热血中清醒过来,意识到“逃离莫顿城”只是我个人对抗现实的最后挣扎。我不敢再奢望能顺利地跨过一座废城,也无法保证在路途上的死就比溃烂在基地里安详。与其跟着我这样的人走一条险路,不如在哪里躲着生活,或许还能活得久些。
我放缓了脚步,望着天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回过头。不出意外,那小家伙在十来米开外站住了。我放下背包,朝他招了招手,他立即一路小跑了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唉,这位……一直跟着我的小朋友,这些给你。”我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两个罐头,慢慢放在地上,放缓语气,“我也不剩什么东西了,你拿着这些去找安全的地方吧,只要别再跟着我。”
说着,我抬起眼端详了他一眼。凑近了才发现这个孩子比想象中稍大一些,但顶多也只是个少年的年纪。话音刚落,他脏兮兮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我却莫名感到一股失望扑面而来,不由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退后几步。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你也……注意安全。再见。”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便走,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在这无用的心软的驱使下,我的背包里只余下两瓶水。走了一阵后,终于没有再听见后面有什么动静了,心头渐松,又有几分怅然。
这份淡淡的怅然在几个小时后烟消云散。甩开了那孩子后,我在枢纽通道找了个有遮蔽物的角落坐着休息了一晚,次日,天光还没从通道上方的裂缝里透进来便再度动身。走出一段距离,站住歇脚的时候忽然余光一闪,转头就瞧见昨天被我打发走了的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十几米外的视野内。正在喝水的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怎么又是你……?!”
隔着一段距离,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感到十分心累。这捉迷藏的游戏持续了半天,到最后我干脆放任不管了。我走我的,他跟他的,一前一后,很快又过去了一天。我连日赶路,依然没能在枢纽通道内再找到一个补给节点。迫不得已,我将目光投向了上方。
我需要一个能补给食水的地方,地下如果没有,那就只能去地上找。这天下午,我循着移动终端的地图锁定了三个购物中心,踩着离得最近的节点到地上去探了一探。我抱着冒死的心理上去,这一回意外地没碰见任何东西,只是这三个购物点都被毁了,最终也只翻到了一些陷落在废墟里的零散食品,大都还是过期的。
眼下的情况,能找到过期产品都算是走运。我拎着它们返回了地下,靠着墙边休憩。
正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总是跟着我的那个孩子不见了,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之后回想,最开始的放任不管其实就是妥协的开端——而且,或许是受到与我血脉相连之人的影响,我对小孩子总是很没有办法。思量片刻,我忍不住原路折返回了节点,环顾四周,最终在远处的一个废墟旁边发现了他,似是正在废墟里翻找什么东西,松了口气后沉默了:我是冒着被杀的风险才去的地上,这家伙居然就这么胆大地跟了过来。
……真没办法。
我翻身跃出入口,冲他挥手招呼,正欲出声。恰在此刻,视野骤然暗了一瞬,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顿时浑身一震,如坠冰窖。
远处,未被摧毁的高楼顶上,一个令人血液结冰的恐怖巨影挡住了半边太阳。
这一刻,我无比希望那东西是熬夜赶路产生的幻觉,用力眨了一下眼。但几乎同时,现实给了我一记耳光:我眨眼的瞬间,它的身影猛地一闪,下一瞬出现在近处一根电线杆上。
它开始靠近了。
我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这个距离,我已经能看清它躯酷肖巨蟒的金红色身躯和遍布周身的刀锋似的鳞片,那对无规律转动的眼珠上滑动着白色的眼膜。我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对色泽斑斓的诡谲瞳孔忽然竖成一条线,在某个节点,毫无征兆地对上了我因大脑空白而骤缩的瞳孔。
……糟了。
我转身就要逃。只要跳回枢纽通道里,在它掀飞整块区域的地皮或锤烂整条通道前都还有一线生机,留在地面上就是个活脱脱的靶子!但下一个瞬间,我猛地想起了那个还留在废墟里的少年,脚下一顿,猛地回转过身,冲断壁残垣间的小小身影疯狂挥舞双臂,“喂,喂!过来这里!这里……——快跑!!”
咆哮声尚未传出就被爆裂声截断,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骤然逼近几十米,然后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地上。烟尘骤起,大地瞬间开裂,那个孩子被冲击波径直掀飞,我亦被震得连连趔趄,脑子里理智的弦啪地断开,脚下尚未站稳便拔腿朝他狂奔而去。地上尽是钢筋碎瓦,他摔下来必死无疑!
狂风在耳边呼啸,我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从未做过如此不计后果的举动。狂奔,起跳,抬手,两臂被重量拉扯得剧痛。抓住他了!从这个距离过去刚好来得及……我接住少年,在满是废墟残渣的地上滑出好一段距离,而后趔趔趄趄地爬起身,拎着他拔腿就跑。
我和人、和地铁、和时间赛跑过,和死亡竞速却是第一次。而我心知肚明,凭人类的双脚无论如何都跑不过那个怪物,在被它撕碎之前,必须马上找到别的方法。能让我逃生的路线,或者能躲避的地方……
正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我在茫然中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骤然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