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浑掌心一凉,像是被猫儿抓了一般,心底竟在轻轻地痒。
张恕的手是读书人的手,他没握过刀枪剑戟,因而掌纹清晰,指腹柔软,唯有右手拿笔之处起了一层并不厚实的薄茧。
现今,这只带着薄茧的手就这么虚虚地搭在元浑指间,让他觉得自己好似抓了一块羊脂玉,滑得令人握不住。
“张恕……”元浑喉间有些干。
可榻上的人却没听到他这一声沙哑的呼唤——张恕又睡了过去,他精神不济,能从梦中短暂醒来已属不易,可高烧中却支撑不了太久,转而便又阖上了眼睛。
元浑望着枕间沉静虚弱的侧颜,讷讷叫道:“张恕……”
屋外某处轻轻一动,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但魂不守舍的元浑并没有注意到那奇怪的异动,他正专注于盯着张恕的眉目、数着他的呼吸,自然不可能知道,那影子中,有一人在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张恕昏昏醒醒两天,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稍稍好转,他喝了药,又忍着腥气,勉强咽了小半碗肉粥,精神总算是没那么糟了。
直到这时,他方才想起,曲天福去了哪里?
“息州,”叱奴坐在床边,轻轻地搅动着还剩不少的肉粥,他如实回答道,“曲参军到息州,为先你寻药去了。”
张恕不禁坐直了身子:“他为我……寻药?”
叱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把碗捧到张恕脸前,可怜巴巴地求道:“张先,您再多吃一点吧,要是让大王知道我没伺候好您,今晚……奴婢肯定得挨骂。”
张恕有些无奈:“这肉粥实在是太腥了,我真的咽不下。”
叱奴使劲耸了耸鼻子:“腥吗?我怎么闻不出来?”
如罗一族久居北塞,所食用的都是这种宰杀前不骟割不放血以致腥膻扑鼻的红肉,日常吃的也全是坚硬难以消化的胡饼。
而张恕,虽久居中州北塞,但也是中原人,这充满了腥膻味的肉粥于他而言着实无法下咽。
但看着叱奴为难的模样,张恕还是叹着气,接过了他手中的粥碗。
“既如此,那我再多吃一些吧。”他好意说道。
但正巧,这话还没落地,房门忽然“吱呀”一响,一股淡淡的草木甜香立刻飘进了屋中。
张恕抬眼看去,就见元浑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甜酿走了进来。
“先前我便见你咽不下这些掺了羊肉的粥饭,正巧,今晚有落脚乌延驿的粮商,驮了好几缸才酵好的青稞醅子。方才我把那些醅子下锅蒸煮了一番,将酒气散去,你快尝尝。”元浑笑着说道。
随着他的走近,那股淡淡的草木甜香逐渐变得浓郁了起来。
张恕望着热腾腾的甜酿,不由喉结轻滚,而他原本不停翻腾着的上腹也瞬间变得安了不少。
“这也是大王亲手为臣做的吗?”张恕嘴角带着笑意,要起身为元浑见礼。
元浑按住他,下巴微扬:“自然是本王亲手起锅烧水,又亲手架上笼屉蒸煮的。快尝尝,甜不甜?”
说着话,他便要拿起勺子,去喂张恕。
张恕耳根热,慌忙伸手要接,元浑却执意把勺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只听这新嗣的草原之主一本正经道:“史书上讲,前梁文帝为留贤臣在侧,贤臣病时,不惜为其亲尝药汤。本王不过是端了一碗甜酿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张恕苍白的脸一红,他不禁有些冒犯地问:“大王竟然……还读过史书?”
元浑顿觉被人看轻,他气哼哼地说:“本王自然看过史书!这几日为了整理这乌延一带、河西之地的民要政,本王不光读史,还研习了前代纲常法纪、田亩制度、课税财赋等等等等。”
张恕舀了一口甜酿,鼓着腮帮问道:“那大王可知,您所说的前梁文帝亲尝药汤,是在为谁尝药汤?”
“贤臣啊。”元浑理所当然道。
张恕笑了,笑得胸口箭疮都有些疼。
元浑有些不知所措:“我说得不对吗?”
张恕艰难地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大王没说错,但大王知道,前梁文帝的‘贤臣’是谁吗?”
“前梁文帝的‘贤臣’是谁?”元浑一脸茫然,“贤臣就是贤臣,德才兼备者……不就是贤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