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浑拽着他不松手:“本王不许你留在这里!你是我的中护军幢帅,本王还没革你的职呢,你怎能自己离开?那接任的拓跋赫虏就是个榆木疙瘩,你得赶紧回去,教导教导他……”
阿律山却笑着偏过头,将自己太阳穴间的伤袒露在了元浑面前:“大王,昨日为了能保持一整天的神智清明,我用匕破开了颅骨,钻透了脑浆,子虫已快要死在我的脑袋里了,我也即将跟着它一起闭眼了。大王,快走吧,回去之后……记得给张先带句好。”
说完,他一拔刀,转身拦住了那些个追来的血绣司壮汉,并转手劈刀砍向了一旁的斛律修。
夜幕下的蜃沼幽深不见底,犹如古墓一般死寂沉静。
腐草与湿泥交织的腥臭弥漫在茫茫白雾间,并将远处时不时冒起又破裂的气泡、亮起又暗下的鬼火混做一团。
元浑没有犹豫,一头扎在了这片沼泽中,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刀枪刺破皮肉的钝响,又听见了你追我赶的叫骂。
继而,元浑抬起头,看到了一尊半身沉没于泥淖间、半身肃立在外的人像。
人像面容沉静,眉目粗犷不失温婉,神色间隐含一抹淡淡的……悲悯之色——他便是元六孤,元浑的兄长,上离王庭的瀚海公,阿史那阙下的文烈天王。
此地是蜃沼,是西王海外的不毛之地,也是“真正的天王殿下”所在。
元浑的视线没有在元六孤身上停留太久,他飞快下潜,找到了阿律山留在这里的浮木,旋即屏住呼吸,奔向了更遥远的茫茫荒原。
明月从乌云后泄出了一缕浅光,随之照亮了天王殿下出逃的前路。
“所以,丞相认为,大王一定会回来的,对吗?”湟州府衙别院内,牟良与张恕相对而坐。
张恕摩挲着一盏茶,没有说话。
铁卫营士兵仍站在他的院中,曲天福正如一尊门神般负手立在廊下,这人似乎正仰头望天,又似乎在偷听屋内的对话。
牟良扫了他一眼,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说道:“我时常为大王感到不值。”
“为何?”这回,张恕开口了,且飞快地问道,“为何不值?”
“因为他的真心皆付与木石了。”牟良端起茶盏,悠悠一品。
张恕眉心微蹙。
牟良问道:“丞相,在你知道大王他是为了给你寻药,才挥兵南下的,心中难道没有一丝动容吗?”
张恕放在膝上的手一蜷:“大王不应如此冲动,相信纥奚氏兄弟的激将,这本就是一个圈套。他若肯与我说实话,那我必定能……”
“丞相想要大王的实话,那丞相是否有和大王说实话呢?”牟良反问。
张恕抿起嘴,沉默了。
牟良笑了笑,摇着头叹了口气:“所以,卑职才会说……不值啊。”
“没有什么不值的,”张恕却蓦然开口道,“我若能以我之命,换大王平定九州,那便没有什么不值的。”
牟良一愕,端在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唇边。
张恕继续道:“所以,湟州诸事还得仰赖牟大将军和曲廷尉。大将军和廷尉一定要按照我安排的那样,分毫都不可错乱。”
“丞相……”
“还有息州,勿吉人已杀到了息州脚下,我在离开河西之地前,会与勿吉人和谈,拉长他们的战线。如今铁卫营折损上千,已无余力回援息州,所以,每一步都得小心谨慎。”张恕认真地说。
牟良失笑,他放下茶盏,应道:“丞相心如铁石,却又忠心耿耿,能为我主上所用,实乃如罗一族之幸。”
张恕目光轻闪,没有回答。
牟良看着他叹了口气,由人扶着起身离开了。
少顷后,曲天福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暖阁。
“刚刚息州方向又送来加急快报,称王庭已要扛不住了,十天……或许不到十天,勿吉人便能杀进王畿之地了。”他漠然说道。
张恕没出声,目光始终凝在手边的茶盏上。
“若是王畿之地失守,先前归服在天王麾下的如罗部族要不了多久便会作鸟兽散,肃王和肃王世子兴许会去往赤谷等地求援,但终究是拆东墙补西墙。”曲天福继续道,“从前的铁卫营能将勿吉一路打出燕门,而眼下这被闾国打散了的铁卫营恐怕连一个湟州都守不住。”
张恕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了仍一排排肃立在自己屋外的金甲士兵。
牟良正坐在步辕上劝这些士兵回返,他似乎感受到了屋内投来的视线,忽而转身望去。
张恕没说话,再次起身来到了廊下。
“丞相……”铁卫营大小将士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