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夜空被尘土所掩盖,辽阔的草甸被砂砾所笼罩,狭窄绵长的怒河谷垭口处,一阵巨响从地底涌出,进而慑向八方。
昏沉中的元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兵,这小兵的目光早已僵硬,呼吸也微不可闻。
元浑一声低吼卡在了嗓子眼,他狠狠抽了一口凉气,顶着满头鲜血,从乱石堆中爬了出来,随后,又一瘸一拐着,拽过了同样被碎石击中,倒地不起的牟良,两人互相搀扶着,向垭口外奔去。
眼下,一侧崖璧上的山尖儿已有倾塌之势了。
“走,不要停……往外走!”元浑艰难地登上马背,向跌在路旁的百姓和士兵吼道。
终于清醒过来的牟良啐了一口血,也跟着他一起大喊:“走,不要停!”
轰隆隆——
此刻又是一阵闷响,随后,乌延城最南边的角楼塔尖倏然坍塌,一股如风暴般的烟尘劈头盖脸砸来。
好在这时,铁卫营已几乎撤出了山垭口。
一夜大乱过去,天边隐隐放亮,地动终于在晨曦中渐渐止息,遮天蔽日的烟尘散去,露出了始终悬挂于天边的明月。
浑身上下裹满了烟尘的元浑回过头,无声地看了一眼半座城被压于山石下的乌延。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回身向驿站的方向看去。
谁料下一刻,一支长箭“咻”地袭来,“当啷”一声,扎在了他的肩甲上。
不知何时,云开雾散,曦光渐出。
元浑隔着眼帘上的那层血雾,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河西王手下的亲兵被俘二十余个,都卸了甲,被人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匆忙但有条不紊撤出垭口的乌延驻守损伤不多,如今正整齐排列在垭口外,等着给好不容易冲出乱石包围的铁卫营来个关门打狗。
但接下来,元浑又现,在那两侧微有滑坡之势的山岗上,河西王的亲卫们皆拉弓搭箭、严阵以待,与曲天福的部众僵持不下。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元儿只无法下令放箭,因为元浑就在曲天福的对面;曲天福也无法下令进攻,因为元儿只就在他的头顶。
元浑心中冷,他一抬手,拔掉了扎在自己肩甲上的铁箭。
“二王子。”很快,曲天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同样脸上挂着血丝,满眼憔悴不堪,明显是已踏入穷途末路的模样。
这位乌延城镇将没有骑马,不过身上仍披着甲,手中也还握着刀,他一见元浑,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昨夜,得罪了。”
元浑轻哼一声,用手背擦了擦从额角淌下的鲜血,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曲镇将大,有何得罪?”
曲天福一抬眉,将一人从自己身后拽出:“俘虏了王子你的身边人,末将确实得罪了。”
元浑呼吸一滞,他看到,那被曲天福拽出的人,正是形容狼狈的张恕。
张恕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双唇间不见一丝颜色,就连不论何时都好端端束着的头也散下了一半。
他身上一片红,不知是又受了伤,还是沾染了别人的血。
元浑只觉双目被刺得疼,他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开口道:“曲镇将,这是你走投无路下,最后的筹码吗?”
曲天福眉梢一抬,他答:“算是。”
这两个字让被曲天福钳制在怀里的张恕狠狠一颤,他挣扎了起来,口中叫道:“你痴心妄想,本将军绝不会因几个小小的俘虏而优柔寡断。”
“是吗?”曲天福抬手一挥,随后,他的亲兵手起刀落,斩杀了一个跪伏在旁侧的如罗小将。
“住手!”元浑厉声道。
昨夜垭口外到底了什么,他一无所知,眼下也只能凭借此情此景猜到,应当是张恕现了山体即将崩塌的大事,继而闯入乱军,挽救危局,最后却不幸撞上了撤兵的曲天福,成为了他手中的俘虏。
因此眼下,元浑只能依靠自己对局势的判断,谨慎开口。
“看来,镇将是大获全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曲天福不接这话,他拔出腰间宝刀,架在了张恕的脖颈上:“二王子,铁卫营强劲,若是再来一场硬碰硬,我等必不能赢。”
“所以呢?”元浑被那刀刃上的光晃了眼,他暗自沉了口气,“所以呢?”
“所以……”曲天福那黝黑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个笑容,他说,“所以,我便将你门下幕僚作为筹码,在此与你谈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
“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元浑不屑,“于我而言,两全其美,就是你立刻跪在我脚下称臣!少说其他的废话了,还不把我的人放回来?”
曲天福扫了一眼被自己钳制在手中,已然有些摇摇欲坠的张恕,起声说道:“二王子,我虽久居河西乌延,但也有所耳闻。据说你在天氐与黑水獠子私相授受,还带走了一个獠子细作,收为门客。你对这獠子细作言听计从,妄想着依靠他,图谋千秋伟业。要末将来说,二王子你……着实有些自不量力了。这獠子细作有什么好?今日我就杀了他,给乌延城的驻守将士们祭一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