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令座下众人神色各异。
刚刚才低头归降了元浑的曲天福阴沉着脸,侧目看了一眼自己的嫡系亲部,乌延城驻守们不由面面相觑,三五成群着,窃窃私语了起来。
而铁卫营,这支由牟良亲手练起的天王死士大军则一脸愤怒,恨不能就此冲进斡难河,为他们的大单于报仇雪恨。
至于元浑,他始终不一言,不知是不是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报冲昏了头脑。
张恕见此,飞快问:“适才你说,天王殿下还没咽气时,帐下诸部就起兵谋反了,那你趁乱混进中军帐之际,是否亲眼见到了一息尚存的殿下?”
斥候张了张嘴,他本想答,那时的元儿烈已神智昏昏,自己就算是见了面,也无济于事。
但张恕问话时,却一脸凝重,双目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想……暗示什么。
那斥候瞬间明白了,当即一转头,“咚”的一声,朝元浑磕了下去:“二王子,卑职趁乱混进中军帐之际,不光亲眼见到了一息尚存的大单于,还在大单于的榻前,聆听了他的遗训!”
霎时间,宴席上一片哗然,铁卫营诸将和乌延城各个驻守全起了身,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据说听过“遗训”的小斥候。
斥候的双肩抖了抖,将脸埋在了地上,他闷声道:“大单于弥留之际,见瀚海公踪渺,帐下诸部反叛,故告卑职曰,‘王庭崩析,内藏豺虺,惟次子浑忠赤贯日,可承天穹之重,继王统之位。日后当彻查诡谋,枭戮元恶,率我族……饮马中原’!”
元浑终于转动视线,垂目看向了跪在自己脚下的士兵,他哑声问道:“我阿爷……真是这么说的?”
斥候一咬牙:“当真如此!大单于道完遗训,便已力竭昏厥。卑职见状,只好带走怒河刃,以示……正统!”
元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悲伤与自嘲的笑容,他任由两行清泪顺颊滑落,俯身一把抽出了那卡在长鞘中的剑。
怒河谷的风越过山垭,跨过辽原,扑向了这座寂静无声的营池。
明月当空,河山万里,穹庐为天辰做帐,孤烟以瀚海为盘。
当元浑高举手中长剑,直指银河星汉时,他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了他的归途。
从此往后,只能向前走了。
呜——
长风将九斿旗吹动,瀚海大漠的边陲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张恕随即撩衣跪倒,叩在了元浑身下,他一字一顿道:“臣潜邸长史,拜见天王殿下。”
牟良瞳孔一颤,跟着一起跪了下去:“拜见天王殿下!”
紧接着,元儿只、阿律山、前龙骧将军麾下诸位主将以及铁卫营中大小都尉、护军、郎将也应声跪倒在地:“卑职拜见天王殿下!”
大营中央的篝火堆劈啪作响,烧得火舌高扬,星子四溅。
曲天福的脸也被这熊熊烈焰映得黑里透红,他沉了口气,上前一步,率领乌延驻守,跪在了众人之后。
“末将拜见天王殿下。”曲天福抱拳道。
话声落下,方才还徘徊于遥远辽原上的滚雷骤然在众人头顶炸起,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直直地砸在了那面随风猎动的九斿旗上。
轰隆隆!白光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继而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落下。
流离于草甸附近的乌延城百姓纷纷从木棚下探出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惊讶地望着那从天而降的甘霖。
“吉兆,这是吉兆!”军中有人大叫。
“乌延城在瀚海原的边际,一年能见几次大雨?这定是天神的赏赐,是大王继位带来的祥瑞!”
“没错,是祥瑞!”
“是受命于天,应运而!”
一传十十传百,雨水瞬间洗刷掉了那怒河刃上的血色。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渐渐止息,当夕阳浸染草甸时,那盛着露珠的嫩芽被衬得愈青翠。
乌延驿的廊下仍淅淅沥沥不断,干涩开裂的房檐依旧挂着成串的水珠,水珠时不时叮叮当当地坠下,砸得站在台阶上的戍卫一下子洇了半条肩膀。
而屋中,浑身透湿的斥候正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地等待天王殿下的问。
“大王。”张恕来到了元浑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沉默已久的元浑声音微哑,但神态威严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