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灌,将灵犀峰顶那座孤悬的竹楼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雨点砸在竹瓦上,密集得连成了没有间隙的鼓点,声声催人心魄。
屋内却静得出奇。
紫金铜炉里的香已燃尽,余下一点猩红余烬在灰白香灰中明灭,散发出最后一点近乎冷冽的檀香。李无懒洋洋倚着,那卷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叁界情缘录·第十八回》正摊开在膝头,那双狭长的凤眼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
他的视线穿过半卷的竹帘,落在外间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山道上。
那道青色身影在雨幕中行进得极稳,并未御气隔绝雨水,任由那身代表内门弟子的道袍被淋得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虽纤细却挺拔如剑的脊梁。
“……倔脾气。”
他指尖在书页上那句“龙性本淫,亦本傲”上轻点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手一挥,那卷凡人看了会面红耳赤的话本瞬间化作流光,钻入身后看似正经却暗藏乾坤的书架深处,取而代之出现在案头的,是一枚色泽古朴、散发着淡淡威压的苍青玉简。
竹门被轻轻推开。
湿气裹挟着寒风卷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暖意。池玥收起那柄还在滴水的油纸伞,极其规矩地将其立于门边,这才转身,对着案后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行礼。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水渍。
“弟子池玥,拜见掌门。”
声线平稳,不带半分颤抖,哪怕此刻她浑身湿冷,面对的是这修真界顶尖的强者。
李无心并未叫起,只那样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
“既已猜到,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开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云雾,听不出喜怒,“这世间万物,皆有来处,亦有归途。你既生于寒潭,长于微末,如今入了仙门,得了剑心……这便是你的‘道’。何苦非要掀开那层遮羞布,去窥探那背后的一地鸡毛?”
这话虽未明说,却已是点破了她此行的目的。
池玥缓缓直起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缩。
“道虽如此,心却难安。”
她上前一步,目光越过那缭绕的烟气,直视李无心,“弟子非是贪图龙族遗泽,只求一个明白。这身血脉,究竟是天赐,还是天罚?”
李无心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地笑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森然的凉意。
“天罚?”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半片残破的、边缘甚至带着烧灼痕迹的龙鳞。那龙鳞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色泽早已黯淡。
“这世上若真有天罚,那也该是罚这天道不公罢。”
他手腕一扬,那片龙鳞化作一道青光,直直向池玥飞去。
池玥下意识抬手接住。
入手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掌心直冲识海。一段破碎且混乱的记忆画面冲进识海——火海、雷霆、漫天坠落的青色巨影,以及轰隆隆的震彻天地的悲怆龙吟。
那声音,与她在测灵石前听到的,如出一辙。
“这是西海最后一战遗留的残片。”
李无心重新拿起那枚苍青玉简,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只是错觉,“你想知道的,宗门卷宗里并没有记载。哪怕是我,也只是个看客。”
他将玉简推至桌沿,“但有一个地方,或许有你要的答案。”
“西荒,万剑离魂冢。”
那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股血淋淋的味道,“当年龙族陨落之地。那里面,埋着龙骨,也镇着龙魂。”
池玥握紧手中的龙鳞,指尖被那锋利的边缘割破也浑然未觉。
“去吧。”
李无心挥了挥手,那神情像极了打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半月后秘境开启。你若真有胆量……便去那里,亲眼看看你的‘来处’。”
“不过……”
他话锋一转,视线在她被雨水浸湿的道袍上扫过,“以你现在的实力,进去也不过是给那里面的怨灵加个餐。想要活命,先把你那两把剑喂饱了再说。”
言罢,一阵清风凭空而起,不容抗拒地卷着池玥连人带伞推出了竹楼。
竹门“砰”地一声合拢,将外界风雨尽数隔绝。
屋内重归静谧。李无心轻哼一声,指尖一勾,那本被藏起来的《叁界情缘录》重新飞回手中,翻回之前看的那页。
“龙族遗孤……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