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走上前,挪开了?那把用来抵门的拖把。
里面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屏住了?,陷入一片死寂。
林翎并没有直接打开门,而是说:“你可以出来了?。”
因为感冒,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一阵风缓缓地吹进去。里面很久没有动静,林翎退后两步,只?是等着?,心里有一股颓然的燥郁。
过?了?好一会儿,隔间的门才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瘦小身影走了?出来,他戴着?眼镜,头?发湿漉漉地紧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不断往下滴着?水。显然是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盆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
看见林翎还站在外面,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形容狼狈,眼眶很红,眼神带着?麻木的恨意。
“白玄霜?”林翎有些意外,没想到会是他。
白玄霜也僵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又是这样,这副最?不堪的样子,又一次被他看见了?。
林翎注意到白玄霜单薄的外套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骨架。他伸出手,想去拉这小孩离开这个湿冷的地方。
白玄霜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被林翎一次又一次地目睹自己最?狼狈的时?刻,又一次又一次地施以援手,白玄霜心里翻涌起?比被欺负时?更浓烈的羞耻感。然而,在躲开之后,看到林翎停在半空的手,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后悔又立刻涌上来。他匆匆瞥了?一眼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翎的反应倒是很平静,只?是收回手,提醒说:“你衣服都湿透了?,最?好尽快换掉,这个天气?穿着?湿衣服很容易感冒。”
白玄霜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林翎顿了?顿,看着?他不停滴水的样子,又问:“你宿舍有干净的换洗衣物吗?”
白玄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惶然的无助,贫穷是刺向?他的另一把刀。
林翎明白了?,没有再多问什么,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春季校服外套,递到了?白玄霜面前。
……
教学楼下的花坛中各种?花卉次第盛放,泼洒开一片秾丽纷繁的色彩。草木恣意生长,绿意层层叠叠,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冬的生命力尽数释放,空气?里弥漫着?蓬勃的生机。
林翎和白玄霜并肩坐在冰凉的大理?石花坛边缘。白玄霜身上裹着?林翎那件蓝色校服外套,更显得他身形瘦小。他双腿并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无意识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边缘,留下浅浅的白痕。
“还是张少他们那伙人吗?”林翎问。
白玄霜沉默着摇了摇头。
张少最?开始的欺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无形的门。他被贴上好欺负的标签,更多陌生而恶意的视线便汇聚过?来。今天那几个一年级生,他根本?不认识。他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想在卫生间隔间里安静地度过课间十分钟,那扇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死死抵住。紧接着?,一盆冰凉刺骨的水从头顶泼下,瞬间浸透全身。他拼命推门,门板纹丝不动,外面是哄笑声和模糊的咒骂。他挣扎过?,低声哀求过?,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泣——而这些,只?会让门外的人笑得更加开心。
他不知道那样的绝望持续了多久,直到外面的人觉得无趣了?,脚步声渐远。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滴水的声音,直到林翎带他出来。
他蜷在林翎还带着?温度的外套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一阵带着?寒意的春风吹过?,花坛里新生的嫩叶簌簌作响。白玄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渗透布料,钻进衣物下的皮肤。
“试过?找纪律委员会吗?”林翎的声音很轻。
白玄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又是一阵风刮过?,白玄霜猛地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林翎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苍白的脸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从袋子里找出纸巾,轻轻擦拭着?他不断滴水的发梢。
突如?其来的的触碰让白玄霜浑身一僵,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倾身过?来的林翎,瞳孔微颤。
“……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懑:“上学期,被张少他们堵在器材室之后,我就去找了?纪律委员会。他们记录了?,也调查了?,但没有用。”
在这个学院,有些人天生就在规则之上。
林翎安静地听着?,仔细擦干他发尾的水滴,然后把湿掉的纸巾捏在手里。
白玄霜面无表情地说:“纪律委员会只?是说得好听而已。”
林翎的目光望向?远处教学楼庄严的轮廓:“特招生在这个学院里,就像被硬塞进另一个生态系统的外来物种?。资源、人脉、话语权,天生就处在劣势。纪律委员会的存在,至少是一条明面上的规则,一个可以申诉的渠道。虽然它可能不完美,执行起?来也困难重重,但如?果连这条规则都失效了?,那特招生的处境只?会更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