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火炉旁泣不成声,却不知那火苗早已将他袍边点燃。待那老仆端了热茶进来,才发现他的袍边一圈皆已燃起。他慌叫着唤来两位车夫一同将崔晟推到院中时,在凌冽的穿堂风下,崔晟整个人都被吞噬在一片火光中。
他挣扎着、怒吼着、哭泣着,为自己,也为那渴望自由的小娘子。
那车夫见崔晟并不在雪中滚,反倒趴在地上狼狐鬼嚎,只得上前在他身上一通踩。门仆更是进屋端了一盆水朝崔晟浇来。
刺骨的寒风、纷飞的雪花、兜头浇下的冷水,腿间的火伤,都不及崔晟此刻的心疾。他忘了他来时目的,只爬在雪地里哭的凄惨至极,谁也拦不住。
颜鲁卿强笑着送着宫中内侍从院中进了阍室,听老仆解释过,便叫人架起崔晟、强捂着嘴拉到马厩为内侍一干人让了路,恭敬的送出,再回来时,崔晟依旧抱着一具马桩哭的不能自已。
颜鲁卿看着崔晟,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头。崔晟折身却见颜鲁卿也已老泪纵横。
他扑进他怀里。
两人都哭的像个孩子一般。
许延吉闻声而来,却只叫下人们回避到他处,任由他二人这般任性哭闹。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在一起。须臾小小四方阍室内,两人皆落了一身的雪。
已准备入宫的颜姿淡然坐在窗口,怔望着飘零雪花中正吐蕊的一株赤红山茶花。如胭山茶映着雪色,淡淡寒香飘进屋,在她暖暖的鼻尖撞了个满怀。
她的鼻头一酸,一滴泪恰落在写了一半的信笺上:“……时至今日,我才恍然,阿耶这些年不许我去看阿姊,不是怕我惹祸。他大抵只是怕我重蹈阿姊覆辙。他定然是怕极了。
这份“恩宠”,我本可反抗,本可宁死不屈。可我若死了,苦熬多年的会阿姊如何?阿耶阿娘又会被如何?还有两位阿兄恐也会被牵连?我本想明媚而热烈的活一生,为自己、也为阿姊。却不想我也同阿姊一样,灿烈的死在了这明媚的十六岁……”
-----------------------
作者有话说:颜姿(自)、颜攸(由),[爆哭][抱抱]
钱七七连夜将店铺、孩童一干事务,事无巨细的向俪娘一番交代。第二日与南方、南枝驾车快要出城时,临时寻了沿路一处驿站用餐歇脚。
此处驿站,位于城东京畿之地,装修简陋,主要供出入京城赶时间和预算不甚宽裕之人,自然餐食简陋,更无甚歌舞表演助兴。待进了屋,方坐下便听得一阵敲门声。南方开了门,只见一个蒙面人直冲进来。
“你你你你们是何……”南方还未说完,便被那蒙面人一脚踢飞,挥刀直向钱七七。
钱七七和南枝何曾见过这般真刀真枪的阵仗,尖叫着向屋中四下躲去。南方虽说话结巴,身子却结实又敏捷。他见那蒙面人凶神恶煞刀刀致命而去,向前几步与其扭打在一处。
钱七七趁机随手抄起落在地上的茶碗,向那人一丢,恰砸中后脑勺。那人捂着后脑一顿,再次挥刀向钱七七。南方上前将其抱住,可却也只能缠住片刻,便又被推倒的桌案撞倒在地。
钱七七尖叫着钻进一处圆桌下,那人又飞身一跃,持刀直向桌下。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一群衣裙花枝招展的胡姬娘子骤然冲了进来。
一青衣胡姬尖叫了一声。
接着一个、两个……一群胡姬皆围过来……
竹里馆中王之韵一直孤坐在食案边望着一桌餐食,却连玉箸抬也未抬。
“王妃,多少进些吧。”李妈妈在一旁劝了句,却也骤然想到往日钱七七在时,换着法子哄王妃进食的时光,喉间凝噎着再劝不出口。
王之韵看向院中那棵落了雪的桂花树。绿叶间是厚厚的雪,看不到往日丝毫绿意盎然。树下的秋千也落了一层雪,在风中孤寂的摆动。不远处的竹林被雪压的向着一侧微微弯曲,似也承载着不能言说的秘密一般沉重。
整个竹里馆静得出奇,一片凄凉。
“咱们的行礼可都收拾好了?”
“都妥了,三姑娘派来接的车都在阍室侯着呢。”李妈妈顿了顿:“只是王爷的和离书还未……”
“罢了,先回吧。”王之韵起身,忽听得院中一阵嘈杂。崔隐卷着一道冷风凌冽俯冲而来,一把抓住她,哑着嗓子急问道:“阿娘,七七呢?她真的走了?”
王之韵见他比预计要早大半日回来,又见他鬓发凌乱,想来早早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归来。敛容平静道:“忘了她吧,她不会回来了。”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她?”崔隐双眼猩红哭道:“阿娘,难道感受不到她对您的一片真心吗?当初假身份之事,一切都与她无关,是,是我一人主意。求求你阿娘,告诉我,她去了何处?”
王之韵并不答,只问:“闻溪接到了吗?安顿在何处?我去接她回母家。”
崔隐松了手,错愕的看向王之韵:“那日到刑部给我递消息,说闻溪已到蓝田县的是阿娘?闻溪那封信被拆开过,也是阿娘?阿娘早知道……”
“是我。此番阿娘也并不想让闻溪回永平王府。可是,你已然身在王府,阿娘无能为力护你更多,阿娘,只是想尽力护好我的孩儿们……”王之韵语无伦次哽咽道。
“为什么一定要这般残忍赶走她?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明明有很多法子,为何要这么残酷!”他跌跪在她面前:“阿娘,求求你告诉我。我不能失去她,阿娘,我想和她在一起,求阿娘成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