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中,宅院大门方才已被家丁们合力关上。家主王询虽已过花甲,但任兵部尚书之前一直在军营中,这些年病退在家,素有操练家丁的习惯。此时他一身明光甲,手持长剑站在家丁最前方,沉着指挥。
方才交手他注意到对方兵器上刻着一个神字。他倒吸一口冷气。神威队是他还在任时,便在各州烧杀掠夺的恶魔,朝廷几度剿灭但余孽犹如荒野之草,再过一年又会卷土再来。
那年上元节阿韵失了孩子,哭着质问他那黑衣人所说可是事实?自那日起,她再未唤过他一声阿耶。他知道,她恨他擅作主张去寻薛氏。可,可阿韵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那般天真烂漫。他不忍她受相思之苦,不忍她与人做妾。他以为只要那个女人不回京,便可换来阿韵一生幸福……
院门虽被堵上,但院墙四处又有黑衣人蒙面越墙而入。家丁们每日习练,却从未有过实战,家中也并无过多箭矢。一通扫射,虽有人落墙,但更多是越墙而来的歹人持刀落地。
须臾院门便被撞开。远远可见院外又有人骑着棕色高马,挥着长剑而来。
这些黑衣蒙面者,行动敏捷、训练有素,定然是军队出身。王询心中一颤:“果然是神威队。若要寻仇便朝我来吧,这是我欠阿韵的。”他想着怒喊一声:“誓死守住后院之门!”
钱七七一早到永寿堂寻到那老丈,开了几副药,又带了些阿娘素日喜欢的吃食,往永乐坊而去。不想才进坊门,却见一众黑衣人正持刀闯入王府。冬日的坊门刚开不久,天寒地冻的坊间路上空无一人,唯这帮歹人为所欲为。
魏现派人护送她的暗卫只有两人。面对这般阵仗,钱七七指挥着二人前去支援,自己又慌跑到最近的武侯铺。武侯们伸着揽腰,正在铺内整理着装、闲聊中,闻言笑道:“大清早有人持刀入户抢劫?娘子该去县衙才对。”
“十万火急,那些人来者不善,此时去县衙再回来,整个王府上下恐早已没了性命。”钱七七噗通跪地:“咱们武侯铺子最近,求各位!救人要紧!先救人!求求诸位。”
“恐有不妥,此事不在武侯管辖。”一武侯将腰间蹀躞带紧了紧推卸道。
钱七七见武侯有意推脱,忙改口道:“火势!还有火势!王府走水严重,若不及时灭火,如此天干地燥恐会蔓延……”
那武侯闻言一声令下,众人带着灭火之物,已集结完毕。
“兵器!”钱七七急道:“那些歹人持利刃!”
武侯又一声令下,人进铺带了兵器朝王府小跑而去。钱七七紧跟武侯,到王府时,那两名暗卫正与歹人们打的火热,院中一片惨烈。
方才她说走水,不过为了武侯出兵,不想一语成谶。此时王府后院果真浓烟四起。原是那些歹人进不了后院,索性几只火箭射进去,想逼后院之人逃到前庭。
钱七七壮着胆子从院中一名死尸手中掠起一把长剑,趁双方交手之际钻进后院。
此时王之韵几人被屋中浓烟逼到院中,想要逃生得后院小门,不知何时已被人封死。见无处可逃,王之瞳一声号令:“越墙!”,几人忙将院中杂物往墙角堆积。
可钱七七冲进来了,神威队也冲进来了,连带着暗卫、武侯和家丁的残兵们一时皆涌入后院,朝着试图越墙的几人打杀而来。
“闻溪先走!”王之韵还未看到人群中,挥着剑的钱七七,正向自己努力冲来。几人合力将闻溪推举爬上院墙。王之瞳举起一截残木站在杂物前,背对几人又唤了声:“阿韵,跟上。”
“阿姊。”王之韵犹豫着回头,却被王之瞳怒喝:“我无儿无女,没有牵挂,难不成你要让阿狸阿奴再次失去母亲。”
王之韵哭喊着阿姊,被李妈妈一把推上那堆杂物。此时,彭夫人在闻溪的鼓励下也已攀爬了上去,同时仰面看向闻溪。
闻溪伸出手,顿了下,徘徊在两人之间。
院中一片惨烈的打杀中,钱七七抬眼看到墙角堆积的那对杂物正上方,有一处檐角被火烧的摇摇欲坠。
慌乱间,闻溪也看到了。
“阿娘!”
“姨娘!”
闻溪与钱七七几乎同时喊出声。
闻溪的手在檐角坠落的千钧一发,毫不犹豫拉起彭夫人攀上高墙。那堆杂物本就不稳,彭夫人那头用力一踩,王之韵这头已然坍塌。她随着杂物滚落在墙边,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那烧黑的檐角落下来,可她的身上绵绵软软,并无灼烧之感,只腹部一股钻心的痛意。
“阿娘。”钱七七唤了一声。
杂物堆坍塌下来那一瞬,她挥剑冲过去恰将那处落下的檐角打散。檐角的火星子落了她一身。她又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如此,火星子被灭了七七八八,可肩头一处木灰火势太大,须臾便烫伤一大片。她此时顾不得那烫伤,连滚带爬向王之韵而去。
王之韵这才看清钱七七,她难以置信她从何处冒出,只以为是幻觉,直到她打着滚、忍着痛,上前试图搀扶她起身,她才真真切切的握住她的手唤了声:“阿奴?”
“阿娘。”钱七七也唤了声。
闻溪好似也听到了那声阿奴,朝墙下看来时,与钱七七恰四目相对。她看着钱七七,慌乱中点点头,咬牙拖着彭夫人跳了下去。
钱七七不及细想,试图扶起王之韵。可王之韵似乎失去了全部力气,只虚弱道:“七七快逃,莫管我!”
“不行!阿娘,我一定要救你出去!”钱七七脸上已满是黑灰,唯有泪水冲刷出一道道清渠。“阿娘,阿娘,求求你,快起来。我扶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