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崔成晔和胡茹萍在远处倒下,钱七七也禁不住扶着心口泪流满脸。王府每个人的面孔都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初入王府时,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平王。他端坐在正堂朝北的琉璃六合屏前,不怒自威。她跟在崔隐身后,怯生生看向他,带着几份讨好和说不上的敬仰。心中惊呼:原来这位就是闻溪的亲生父亲。
那时胡茹萍是王府受宠的侍妾,她以为纵然有王妃、侧妃、庶妃,却无人能敌这小小侍妾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她以为王爷深爱她,才令她与崔霓那般骄纵。
第一次见王妃时,她就觉得她好像是自己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阿娘。她精心照顾她、换着法子逗乐她;她也会缩在她怀里撒娇,感受从未有过的母爱。她与阿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照顾与被照顾,而是彼此灵魂最深处的救赎。
……
回忆入浪,钱七七站在林中抖得如筛糠般。如今隆冬,她却只穿着蕙兰给她的那件玉蕊花裙。她也抬头看了眼那寂廖月光,禁不住唤了声:“阿娘,阿奴也好想你。”
“七七。”南方脱下裮袄递给她。
她接过那裮袄,似回了回神:“南方阿兄,洞口这几个人,你能搞定吗?”
“放心,交给我。”南方竟未口吃,眸光坚毅的握着大刀,目露凶光朝着山洞而去。
一刀、两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洞口,对着那几个士兵连砍数十下,眼神空洞如一口枯井。他方才就站在断魂香最浓的位置,何尝不是断魂香的“受害者”。此时他手中的大刀,在脑海中不过是童年的一根木棍,对着村口那些嘲笑他口吃,向他身上撒尿的孩童抡去。
一下、两下……脑海中的孩童一个个都倒下,洞口围上来的士兵也一个个倒下。南方天生大力,此时他粗犷的面颊满是血渍。而他仿若一名战场杀疯的将士,露出狰狞的獠牙和阴鸷的目光,挥舞着手中大刀,怒喝着向前冲去。
夜色的山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钱七七趁机捡拾起一把沾染着血迹的长剑,贴着洞口附近的岩壁,向着关押柳毓眉的山洞而去。
洞室内比她想像的更宽阔、也更昏暗。柳毓眉几人被关押在一处粗木钉成的丛棘栅栏后。丛棘前一名守卫正虎视眈眈,看着远处而来的瘦小身影。
钱七七虽手里握着剑,但一眼看去,她心知,自己无论武力还是体力都不及对方。但此时,她别无选择,只双手握剑一步步靠近。
“放他们走!”她的声音凌冽中有些许发颤。
守卫觉得眼前之人荒诞可笑,一个连握剑姿势都不对的小娘子,竟敢喝令自己放人。
“阿奴?”柳毓眉闻声试探性朝着远处而来的身影唤了声,崔晟和崔薇也隔着丛棘难以置信的对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唤了声:“阿姊?”
借着远处微弱灯光,钱七七快速扫过那守卫腰间挂着的钥匙,又扫过趴在丛棘看向自己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牢房外一堆枯草间。
“开锁!放人!”她双手持剑,又喝令一声。
守卫看着她满眼凶光和步步紧逼的气势,下意识向后一步去摸腰间的剑。正是这一步,随着钱七七唤道:“阿恒,抓住他!”崔晟已从粗木栅栏中伸手扼住那守卫脖颈。
柳毓眉与崔薇也迅速响应,从粗木中伸手,抓住那人四肢,令他动弹不得。守卫虽始料不及,但崔晟几人毕竟有粗木限制。眼看正要挣脱出来时,钱七七已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用力一吹,扔向那堆枯草。
干燥的枯草瞬间被燃起,火光骤然照亮了整个洞室。守卫回过神再看来时,钱七七的剑已然落在他胸口。
“别动!”钱七七声音越发颤抖:“只要我再往前半寸,便可将这剑穿透你胸膛。你若敢动,那便等着在此葬身火海!”
“阿恒,取下他腰间的钥匙!快!”钱七七叮嘱着,剑又向前几份,刺破那守卫胸前衣服的布料,又轻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你敢动!我就敢继续刺下去。”她继续威胁道:“我身上还有火药,你若再动,我便让你在洞内粉身碎骨。”
山洞外,南方在那一通爆发式的打斗中渐渐泄力,由攻到守,被士兵们层层围住。
这时林中隐约传来沙沙之音,接着一浪又一浪的马蹄声汹涌而来。洞口附近的夜色中,玄黑的战马上崔隐一身玄甲而来。他身侧之人威武雄壮,正是孟八。随着孟八一挥手,数十只黑羽箭矢呼啸而至,落在那一圈士兵后颈和额前。
鹿伯在看到崔隐那一刻,骤然挺身,对着林中一声哨音。须臾不知从何处,又召唤了更多士兵,与孟八所带精锐在林中展开殊死搏斗。
崔隐跳下马,一眼便看到了崔成晔和胡茹萍的尸首。母亲葬身火海,父亲与姨娘死在面前,他的心纵然固若坚石,此刻也不得不顿足。他望着满是崔成晔血液的那一片土地,一时抬不起脚。从一开始,他知晓幕后黑手是阿耶时,他便做好了准备,这一场仗注定不是你死我活、便是同归于尽的惨烈。
可此刻,他真的死在眼前,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痛哭。
许久,他走上前蹲下身子,将那件皇袍扔向冬青手中的火把。被点燃的皇袍腾在空中,挣扎着、燃烧着,张牙舞爪,仿若崔成晔不安的灵魂,渐渐只剩一地灰烬。
鹿伯意识到那兵符还在崔成晔腰间,他俯冲向崔成晔时,被崔隐持剑挥臂,戛然顿在一丈开外。他并未回头看他,只听轰然倒地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