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王府的二娘子?可是主仆二人,穿着红裙、胡服?”那司阶问道。
“司阶可曾见过?”崔隐闻言立刻折身回来,脸上眼泪鼻涕还未及揩拭干净,忙拉着那司阶问:“人呢?向哪边去了?”
那司阶看了眼毛手毛脚的崔隐,对着冬青又问了一遍:“你说这位是崔特使?查封口马肆那位?”
“正是。”
那司阶不置可否,对着崔隐又上下一番打探:“是永平王府嫡子?那走失的二娘子兄长?”
“人呢?朝哪边去了?”崔隐握拳凌冽喊道:“快说话!”
“下官参见崔特使。”那司阶行了礼又大咧咧一笑:“你这做阿兄的,怎还没有你那妹妹沉得住气?”
那司阶看了眼剑鞘上绑的十分好看的红绸,笑里甚至带了几分宠溺:“那小娘子精明着呢,怎会被当犯夜者射杀。”
“何意?”崔隐不解。
“方才我们夜巡正碰上她主仆二人,浑身淋的湿漉漉,说自家马车落了水,车夫不知所向。要我们帮她去永平王府带个话,叫人驾车来接。”
“淋得湿透?现下她人呢?”崔隐焦急道。
“这夜深露重的,她们两个小娘子能去哪?兄弟们将她安顿在附近武侯铺子里了。”他说着指了两名街使:“你们为崔特使带路,其余人等继续巡夜,不得懈怠!”
“是!”金吾卫街使们应声道。
崔隐听罢,心头松了一松,转瞬又紧迫的与冬青互视一眼,随着几位街使向附近武侯铺而去。
此时已近子时,夜色如墨。远处几声犬吠显得整个坊市街区愈发宁静沉寂。绕过一道曲巷,可见武侯铺的昏黄灯光和挂在门口的灯笼正随风摆动。
崔隐急着朝向铺门奔去。
武侯铺内,几位武侯正围坐在一张乌木桌案前,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烈酒。一旁一个武侯正生火烤着一只羊腿和一些肉串,那羊肉被烤的滋滋流油。
武侯中一红衣女子披着胡毯坐的比旁人都高些,她指了指那烤肉的瘦脸武侯道:“别光顾着听,将肉转一面。”
那瘦子憨憨一笑,将羊腿转了一面,又回身仰望看向女子的同时,给她递来一串肉串。
她接了肉,又招呼道:“这几块点心你们倒是尝尝呀。这可是我临行时裹在荷包里的,湿了点不碍事,你们且尝尝这公主府的手艺。”她说着饮了一杯烈酒,砸吧着嘴道:“我刚才讲到哪了?”
一群壮实的武侯在烛光中,眼神清澈互看一眼,又满怀期待仰望向钱七七。
“讲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黝黑壮实的武侯笑着接话。
“对!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群波斯胡人方至莲花宝座时,漫天烟花绽放,还有那湖水中又有奇花异草乘舟而来……”钱七七手舞足蹈描绘着盛宴之事,一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门外看向自己。
她以为要在此等一夜,她以为他随苏辛夷早已远去,不想竟会在此出现。她站起身,怔然看向他时,嘴角绷不住的抽动,晶莹炙热的泪珠子沿着脸颊而下,引得一帮武侯皆转身看向门外。
崔隐在门口,看着钱七七安全无恙,甚至几分恣意的吃着肉、喝着酒。他胸口的恐慌还未平复,眼角的红晕也还未褪去。他嘴角抽动两下,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怒。只扶额叹息一声,笑着转身时,眼角竟又涌出一行泪。
钱七七见崔隐扭身上了马车,对着武侯们一揖,跟了上去。冬青和淮叶又说了些感谢之言,也上了马车。
一群武侯几分遗憾,望着马车驶入夜色。
车厢中有一盏灯笼,随着车身微微颠簸,昏暗的光影在二人之间来回跳动。钱七七方才已将胡毯还给了武侯。此时她半干一身红衣,在光影中鲜艳欲滴。
崔隐想质问她为何不等自己,抿抿嘴却只柔声问了句:“可还冷?”
钱七七这一夜,经历太多,可转脸想:“他不是去送苏辛夷了吗?怎可能这般快回来?”她不想问,只咬着唇摇了摇头。
崔隐解开胸前的扣子,犹豫了一刻却还是褪下袍衫,只留了件里衣,给钱七七披上:“对不起,我来迟了,方才将辛夷错认成你。给你备的披风也给了她。你便将就着我的袍衫。”
“错认?”钱七七错愕看向崔隐。
“你们都换了装,又都戴着面具。我只见她戴着我送你那块白玉,便只当是你,拉着便上了马车。”
钱七七本已将他的袍衫推回,听得他这番说,骤然顿住,睁大双眼看向崔隐:“所以,你不是为了送苏娘子,故意撇下我们?”一瞬委屈涌上心头,钱七七撇撇嘴眼圈一红咧嘴哭道:“我以为你故意忘了我。”
“怎会?苏家有车夫在外等她。再说我若要送她,自会与你交代,怎可不顾你安危便一走了之。”崔隐说着将那袍衫为她披好,笑道:“方才看你有说有笑,又吃又喝,不是很好很开心嘛,怎得突然便委屈上了?”
昏暗烛灯下,钱七七鼻头红红痒痒,满腹委屈:“我哪里便好的很?你不知我追不上你的车,心里有多绝望。”
她说着愈发委屈:“崔怀逸,你为何偏偏选我替闻溪。你让我往后如何过?我原本游街走巷什么也不怕,可是我如今怕打雷、怕孤独、怕被遗弃、怕谎言被揭穿、怕永远离不开王府,又怕离开王府……如今的钱七七胆小如鼠,患得患失的好生让我厌恶!”
崔隐心头绵软如絮,被她一哭仿若撞进千金巨石。他伸手为她拭泪,扶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柔声宽慰:“不怕!有我,有阿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