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醉心的江山社稷,最后留下的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世间再无一个人,如同李芷荷那般热切、不计较后果、不谋求算计的爱他,赵瑾行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可最后留住的却什么都没有。
这般想着,赵瑾行的神情也慢慢沉静了下来,唇角的笑意也渐渐化去。
李芷荷正想要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回眸之时却恰好看到了他眼底的幽暗,好像曾经在草原之上见到过的狼群,目光中带着一抹灼热地瞧着她。
那其中所藏着的掠夺和占有,几乎叫她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
赵瑾行朝前走了几步,赶在她下马之前作势伸出了双臂,李芷荷看着眼前的人,试图想要自己下马,却一时间想不出借口。
感受到对方目光中沉沉的压力,李芷荷语气中带着几分跑马后的急促:“妾身自己便可以下来,陛下,您不必……”
赵瑾行又朝前靠了靠,他承认现在的自己像是曾被狼群抛弃的独狼,承受过被丢在原地的痛苦,所以根本不能够再次被拒绝靠近他想要的温暖。
“下来,朕接着你。”
他举着双臂,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中那种渗人的光越发明显。
李芷荷别无他法,飞快下马,却仍旧避不可及地扑到了赵瑾行撑开的双臂中,只一瞬,带着龙涎和松柏香的气息便朝她逼近,抱着她的人像是在克制什么,环住她腰肢的手微微颤抖。
可到底还是不肯松开抱着她的臂膀。
幸好,周遭的宫人早就远远退避开了,不然这样的场面绝对会叫李芷荷无地自容。
即便如此,李芷荷仍旧垂下眼眸,轻声道:“妾身多谢陛下。”
她的语气恭敬,像是一个真心实意在道谢,面上更不曾有半分初见之时的羞怯。
赵瑾行只觉得胸腔里头划过一抹剧烈的痛楚,好像过去几百个孤枕难眠的深夜里,他怀中只剩下那支被她贴身侍婢带出的碧荷翠玉簪——那场火烧的太过彻底,她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但是偏偏,在她死后,赵瑾行才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清醒的太晚,又疯癫的不够,以至于就连残毒未清至于垂危之际,仍旧不能够再见到李芷荷一面。
可那胡医却说,这毒素虽然致命,却能够叫人产生幻象,在迷醉之时可以见到自己想见的东西。
生死两茫茫,纵他富有四海,平定天下,却终归守着她的遗物,早早逝去。
执念太过,万幸,他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耳边之人说的话却是——恭喜主子承继大统。
那一瞬间,他狂喜的不是能够改变赵国的危机,而是,此时的李芷荷还活着。
所以,无论现在的她是否还爱自己,赵瑾行都断然不会松开自己手,绝不。
赵瑾行语气中带了点遗憾:“朕还想亲自教你骑马的。”
只是她随意展露的这些,一眼看去便知晓,若是没个年断然是做不到这般的。
李芷荷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语气更是平静:“妾身不过是跟着父亲学过些许皮毛,在陛下面前卖弄了。”
她语气很明显,动作则是更不客气,想要挣脱出这个怀抱。
赵瑾行却面不改色,眉目之间格外认真:“什么?这等骑术都是皮毛,那朕岂不是门外汉了。”
这个人到底懂不懂得什么叫做自谦的话啊!李芷荷又被这话波动了情绪,她眸子也瞪大了起来,脸上的淡然更是霎时间烟消云散,带上了几分气呼呼的姿态。
如此生动的面容叫赵瑾行心底的苦涩慢慢褪去,他唇角也忍不住微微扬起:“怎么?芷荷这话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他明明懂得!还在这里装什么糊涂。
李芷荷才不信他的鬼话,手臂上多用了些力气,甩开他的怀抱,气呼呼地牵着玄影走回马厩。
看着她的背影,赵瑾行虽有些许诧异,心中却忍不住喜悦起来,他好像在一点一点将眼前的这人以前的‘坏毛病’‘不守规矩’给养了出来。
但偏偏他却打心底里头觉得无比畅快。
极少有人会忤逆他,更不会有人和李芷荷这般,嬉笑怒骂都摆在脸上,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她太过澄澈,也太过明媚,将赵瑾行原本阴暗潮湿的欲望映照出刺骨的疼,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便自顾自的构架出一套完美的谎言——他只喜欢懂规矩的人,所以他不会喜欢李芷荷。
可是谎言只能欺骗一时,欺骗不了一世。
等到谎言被戳破的时候,便是赵瑾行再也无法承受的那一刻。
重活一世,李芷荷对他的态度便如同一个真真切切的宫妃一般,小心谨慎,遵规守矩——像是他前世谎言中所描述的那般。
可他真的好害怕李芷荷的恭敬,好像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怎么都推不开的墙,他在努力想要靠近,总以为可以窥探到些许、如同凿壁偷的光。
事实却是得到李芷荷越发冷漠恭顺的态度,她会跪下领旨谢恩,却不会笑着伏在他的膝上,同他毫不在意地撒着娇。
但方才她气呼呼推开自己的模样,却像是恍然之间回到了过去,她又成了那个肆意潇洒的李芷荷。
赵瑾行眉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他快步跟上去,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是朕错了。”
他轻声的话语却如同晴天霹雳,让李芷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毕竟作为一个帝王,赵瑾行如何会这般轻易地认错。
“……妾身惶恐。”
这不该是对她这样的妾妃说的话,李芷荷不想明白他的心思,更不知道为何两人之间莫名其妙便成了这般亲密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