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厌在心里默默回答自己这个关于她的问题,行尸走肉不会有灵魂,亦不会觉得那些事情不是该她做的事。
那时的她不会是她。
现在的她也不是她。
只有上一次的淀海一行,才应该是真实,毫无虚掩的她。
一小颗水珠落到他的睫毛上,他擡手拂去:“下雨了。”
天边也就簌簌落起大雨,俩人并肩站在屋檐下。雨水推挤成一个个小水洼,叶悬玲伸手借助屋檐上的以及天边飘来的雨水,手心还掺着几丝凉意。
是雨夹雪。
片刻之馀,这一小片玉白便融化在她的手心,和雨水混为一谈了。
“纪厌。”叶悬玲突然喊道,“锦衣卫随行医官这个身份,我接下了我还有拒绝的馀地吗?”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语表达有些不清晰,她又接着说道:“我是说,一旦我不想做这个职位,我能拒绝吗?我能不做吗?”
“如果你不做,你想去哪?”纪厌问。
“你知道的,锦衣卫不一定能和这案件有关联,我也不能确定这五行案就一定能与安平覆灭案有关。”叶悬玲的睫羽覆盖住她眼底的神色,“所以如果这件事情没查出来,没有结果,我是不可能……待在锦衣卫的。”
她的话说得很明白,有这样一个身份,只是为了方便罢了。
她等了很久,还是没等到他的回答。
扭头去看他时,屋檐上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笼,微光斜斜朝他洒下来,映照着他干净利落的面部线条。额前的碎发被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边,模糊朦胧,一点也不真切。
这样的场景下,她刚好能看见他的下颌,皮紧贴着骨,她似乎还能看见白骨,她想起破庙中无辜身死的两名少女。
哪家的姑娘容得这样的结局,衙署甚至没让一丝消息露出,林合娇纵的亲女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这样想着,不知道是在同情林合父女的遭遇,还是想到了无一人鸣不平的安平。
权贵僚属,官官相护,多为奸佞。
除去这些达官贵族,还能有谁能做到如此地步,一乡人,一城人,在那些人眼中不过蝼蚁。
安平已不是她的故乡,叶悬玲也不能是她的名字。
“当然,你来去自由。”纪厌最後说道。
“多谢。”叶悬玲像那些官差一样对他拱手行礼,“纪厌,那这两日就按照我们的约定行事,至少在不能让淀海死于非命罢。”
“那纪厌,我便先回客栈,我得去看三七找到了什麽线索。”叶悬玲淡淡莞尔。
“淋雨回去?”纪厌的灰色眼眸中有了些许亮光,说不清是这灯笼光的影响还是什麽,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她,“不是说要好好休息?怎得连着凉都不怕了?”
“雨会停的,现在这点雨也不是这麽重要。”
“叶悬玲,你是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是麽?”他问。
叶悬玲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细微,不易察觉。
至少眼前这人,还是不能够轻易相信,她能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心底有秘密,而且是有关于她的,一件他想要拼命隐藏却又从他的眼底流露出来的秘密。
她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那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那里,哪里?
她说不太清。
“纪厌,我并不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只是现在我要回去休息了,就像你说的。”叶悬玲解释道,又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意思不太明确。
“那你是想?”没留时间让她回答,纪厌突然轻微“嘶”了一声,他捂着腿部半曲着身子,拧着眉,表情有些难看,“看样子这一夜我走不远了。”
叶悬玲转脸,心一沉,难不成她当时给他的伤口没处理好,导致毒素扩散?
他们还站在一家店铺外,外头下了雨,手上又没有医箱,她是不能在这给他处理的。
“是在郊外受的伤麽?”叶悬玲问,随後她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实在抱歉,是我的过失。”
“也许是我没处理好,这样罢,找家医馆看看,现在我也没有医箱,如果有,我也许也不能替你处理好。”
叶悬玲还想说些什麽,纪厌却打断她:“不该是你的过错,是我自己。”
纪厌垂下睫羽,轻微颤抖如同振翅的蝴蝶:“受伤的话,应该不能跑这麽远路的。”
“抱歉,这件事情是我没有提醒你。”叶悬玲踮起脚往人潮涌动的店铺里看了眼,“我去问问这家铺子的店家有没有多馀的伞能卖给我们,我送你到医馆罢。”
话毕,叶悬玲往里走去,这店铺是家成衣店,不卖油纸伞,不过她也可以问问,她觉得淋点雨没什麽,也不是什麽大事,但纪厌身上受了伤,如果淋雨的话会好的更慢。
这样不太好。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当时处理的方法没什麽劣处,不是她在自夸,完完全全能称得上是个医例。
叶悬玲拍散脑中的想法,直接走到前柜,问店家有没有多馀的伞。前柜内里,那摆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放了很多把油纸伞,样式多为泼墨竹兰,给这里的客人应急,想来应当是这店家做的另一项生意。
叶悬玲没打扰到店家生意,店家表现的笑容和善,大大方方将伞递给她,付了钱,便向门外而去。
“我这算给你添麻烦麽?”纪厌突然这样问。
“什麽麻烦?”叶悬玲撑开伞,等待着他站到她旁边,“要说麻烦,应当是我添的。”
俩人并肩走在一起,雨水打在伞面噼啪作响,听得到让人有些心烦意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