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卿何以至此?”说着,姜立指了指他的穿着打扮。
朝中大臣这下有机会转头去看他了,先前一路上就被他这身血弄得十分好奇,但碍于朝会在即不好过问。
面见天子,服装仪容都要得体,免得殿前失仪被治一个大不敬的罪,杜近斋在御史台任职,想必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儿。
但他一身血污不收拾也不掩饰地就来了,那必然是有比之更重要的事。
现在陛下替他们问了,他们也好听一听。
杜近斋掸了掸衣袍,虽然没有穿朱衣、纁裳和白纱中单,但该有的仪式他一个也不会少:“陛下,臣要弹劾吏部吏部司郎中穆从恭,协同刑部刑部司员外郎杨拓、令史罗世荣、亭长赵勤等人,利用职务之便贪赃枉法,舞文弄墨大肆受贿,数额粗略估算也有百万两,被发现后更是不知悔改,雇人追杀郑令史和微臣,臣今日身上这些血伤皆是拜他们所赐。”
这些人名还是来的路上时,郑清容告诉他的。
只说了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刑部司其余令史、书令史、亭长和掌固她没提,也不需要提,把头目爆出来,下面的小鬼也跑不了。
他这一席话犹如冷水倒入滚油,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数百万两的赃款,这可不是小数目,抄家灭族也不在话下。
朝臣们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议论纷纷。
贪污这种事一向为掌权者不喜,姜立听完脸色当即变了,拍了拍龙椅扶手示意安静,再次询问杜近斋:“杜卿的意思是郑令史也被追杀了?”
不怪他盯着这个人不放,实在是先前定远侯哭诉的时候就提到过这个人,现在杜近斋又提起这个人,短短时间内提到两次,他想不注意也难。
杜近斋拱手施礼:“回陛下,贪污一事正是郑令史发现的,杨员外郎和罗令史自知事情败露,欲除之而后快,于昨夜痛下杀手,好在郑令史聪明,逃过一劫,还助微臣生还,若不然,陛下今日见到的就是臣的尸骨了。”
他捡着重点说,力求简洁而有力,在不改变事实的情况下点明罗世荣等人的滔天罪行,强调郑清容当中的功劳。
朝中大臣听完只觉得这些人实在是胆大妄为,东窗事发还要杀人灭口,天子脚下,杀的还是朝堂官员,当真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恰在此时,传来阵阵鼓声,沉重如雷,轰鸣如山倒,并不是先前用来指挥开合宫门的激昂清越鼓声。
很快,一个专门负责看守登闻鼓的官吏来禀:“陛下,宫门外有人击鼓鸣冤,一位女娘自称是河东道蒲州杀人案的知情人,一个自称是刑部刑部司前任令史胡源德,同行的还有刑部刑部司令史郑清容,掌固严牧,皆检举状告吏部吏部司郎中穆从恭、刑部刑部司员外郎杨拓、令史罗世荣、亭长赵勤等人徇私枉法,篡改案宗文簿谋取私利。”
穆大人,陛下有请谁检举谁举证
官吏没有说郑清容和严牧是一同敲登闻鼓的人,而是用了同行这个词。
因为登闻鼓是专门供百姓击鼓鸣冤或上报紧急案件的,有官职在身的人一般是不能敲的,哪怕只是个流外官。
说完,官吏呈上三张诉状。
朝堂上的官员起先就在揣测这鼓声是什么意思,此刻听得小太监回禀,一时震震。
登闻鼓设立在阙门,皇宫的正门,距离官员上朝的宣政殿和紫辰殿相对较近,即使宫城地势开阔,鼓声也能传到上朝的地方,有助于皇帝更直观更及时地倾听民意。
不过这些年来东瞿政通人和,几乎没有人会去击鼓诉苦,准确来说,是从来没有人去敲过登闻鼓。
是以此刻听到有人要检举状告,都非常意外。
尤其是再次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就更是意外了。
今日早朝什么都还没说呢,就一连三次听到郑清容这号人物。
让符小侯爷摔下马吐血的是他。
被人追杀救护杜侍御史的也是他。
现在状告穆从恭杨拓等人的还是他。
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小事,偏偏都有他,且他在当中承担的角色都不小。
不是才来京城没几天吗?怎么搞出来这么多事的?
官员们摇摇头,表示想不通。
“胡源德?”刑部侍郎卢凝阳听到这个名字没忍住重复了一遍。
官吏禀报完之后朝堂上本就有一瞬的安静,是以他这一声“胡源德”就显得尤其突出。
座上的皇帝都没发话,他一个做臣子的反而先出声了,这是失仪。
但姜立并没有怪罪,而是好脾气问道:“卢侍郎可是有话要说?”
卢凝阳自知殿前失仪,再次出列,不过这一次是跪拜,讲出了方才为何有此发问的原因:“陛下,胡源德正是前不久从刑部司请辞后又无故失踪的胡令史,胡令史颇有才能,前月请辞尤为突然,臣因惜才,曾派人去他老家探望过,但他老家的人都说他没有回去,因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臣推测胡令史可能已经遇害,是以刚才听见官吏说检举的人当中有胡令史,一时诧异这才失了分寸,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起来吧。”姜立虚抬了手示意他平身。
之前他是听过卢凝阳提过一嘴有人从刑部司请辞来着,语气很是可惜,说是刑部司正缺有才能的人云云。
当时他正好听闻了郑清容在扬州的光辉事迹,于是顺水推舟把人安排到了刑部司去。
至于先前那个请辞的人是谁,他还真没注意,也没过问。
身为一国之君,他要处理的事太多,做不到什么事都亲自过问,所以有些事只是选择性地问一问,选择性地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