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的脸色已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忍无可?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斥:“我竟不知,我贾存周的家,内里?竟行的是这般勾当!”
他素来讲究君子风度,此刻却连“勾当”二字都脱口而出,可?见愤懑至极。
贾政的目光钉在王夫人脸上,道:“夫人平日吃斋念佛,原来修的竟是这般慈悲心肠!”
王夫人浑身一颤,丈夫的指责比那仙人之言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辩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她能?说?什么?说?她没?有?说?仙人污蔑?那仙人的神异,众人有目共睹,岂是她能?否认的?
说?她是为?贾环好?方才?那番剖析已将?她那层遮羞布扯得粉碎,此刻再说?,不过是徒添笑柄。
邢夫人这会?儿倒是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容。
她斜睨着面无人色的王夫人,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平日里?这二房家的仗着娘家势大,又得老太太偏疼,宝玉又是个衔玉而诞的,何等风光体面!
何曾想过也有今日?被当众剥了这层贤良皮,看她日后还如何摆那菩萨款儿!
【而王夫人的假慈悲,不仅仅只在这一情节……】
虚伪姨甥
天幕并未给王夫人丝毫喘息之机,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命运的判词,不容置疑:
【然而?王夫人假慈悲的情节不止这一点?。譬如,那投井而?亡的丫鬟金钏……】
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金钏本?人,虽然之前她早已?听闻跳井之事,只是?眼?下仙人突然又提起此事,她吓得浑身一软,若非身旁的玉钏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金钏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向?王夫人。
天幕之音继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金钏因与宝玉几句顽笑,被?王夫人怒斥为“教坏爷们儿的狐狸精”,当即撵出府去?。
任凭金钏如何磕头哭求,道“跟着?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怎么见人”,王夫人亦是?不为所动。
可结果如何?不过几日,便闻金钏投井自?尽。】
厅内一片哗然。金钏投井了?就因为和宝二爷说了几句话?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虽说主子?打杀奴才也是?有的,可金钏是?家生?奴才,跟了太太这么多年,竟落得如此下场……
贾母眉头紧锁,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带了明显的不满。
为了这点?小事逼死跟了自?己多年的丫鬟,这王氏的心肠,也未免太硬了些?!
宝玉更是?“啊呀”一声,脸色惨白,脱口道:“金钏她……”
他想起平日里与金钏的嬉笑玩闹,万没想到会引来?如此惨祸,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看向?母亲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天幕之言并未停止,直指核心:
【人既已?死,王夫人又是?如何表现?的呢?她对着?闻讯赶来?的宝钗,垂泪叹道:“金钏儿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撵了下去?。我只说气她几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诸位且听,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过错推给了金钏的气性大,而?自?己的雷霆之怒,则轻描淡写为一时生?气。
一条人命,在她口中,倒成了丫鬟自?己不识好歹、小题大做的结果。
此等事后矫饰,自?欺欺人之语,与其平日所诵的佛经,所持的斋戒,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轰——”王夫人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仙人之言将她内心深处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都挖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暴晒。
贾政已?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夫人,厉声道:“你竟如此……逼死人命,还巧言令色!我贾家世代勋贵,何曾出过这等……这等……”
他“这等”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桩丑事,只觉得颜面扫地,祖宗蒙羞。
然而?,天幕的评判还未结束,那冰冷的语言似乎转向?了另一人:
【更值得玩味的是?薛宝钗的反应。听闻姨娘如此说,她并未追问事实真相,也未对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表露丝毫怜悯与惊惧,反而?立刻顺着?王夫人的话头,为其开脱。
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此话一出,坐在薛姨妈身旁的宝钗,那向?来?端庄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变了脸色。
宝钗只觉得脸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生?平当众从未受过如此难堪。
仙人之言,这话里的凉薄与冷酷,连她自?己听着?都感到心惊。
天幕之音带着?毫不留情的剖析:
【好一个“失了脚掉下去?的”!好一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薛宝钗此举,与其说是?为了安慰姨母,不如说是?为了维护封建礼教下主尊奴卑的秩序,以及……讨好王夫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王夫人需要台阶下的心理,于是?便提供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将一条人命的重量,轻飘飘地化解为一场意外,甚至将死者贬为糊涂人,其死不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