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黛玉便退出来,开始履行她?作为林家大小?姐、此刻实际主?事人的职责。
“雪雁,”她?唤来自己的大丫鬟,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你带两个稳妥的婆子,去厨房盯着。老爷的药,必须你或林管家亲眼看着煎好,不许任何外人经手。老爷病中饮食要格外精细清淡,你亲自把关。”
“雨鹊,”她?又看向另一个丫鬟,“你领着我院里的人,约束好内宅各处的丫头婆子。传我的话,说老爷需要静养,府中诸事一切如常,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与外人传递消息。若有违者,无论何人,绝不宽贷!”
两个丫鬟见?黛玉调度有方,心中虽惊异,却更多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实,连忙肃容应下,各自去办。
黛玉又唤来林忠,低声询问:“忠伯,昨夜府中可还安宁?可有生?面?孔打探,或是咱们府里有人举止异常?”
林忠低声道:“回姑娘,昨夜确实有几拨人来探问,有左邻右舍的管家,也有几位老爷同僚府上的。老奴皆按老爷吩咐,只道老爷病重昏迷,大夫正在?竭力?救治,多谢关怀。府里人心虽有些浮动,但大体还算稳得住。只是……”
他略微迟疑,“今早天刚亮,西街绸缎庄的王掌柜就递了帖子,说是有一批要紧的货银到了期,想请老爷或管事的示下。”
黛玉眸光微凝。这王掌柜是林家几处产业中较为紧要的一处管事,往日?也算勤勉,此刻赶来,是真心担忧主?家,还是闻风试探,抑或受人撺掇?
于是她?略一沉吟,便道:“忠伯,你亲自去见?王掌柜,就说老爷突发急症,无法?视事,所有产业账目往来,暂按旧例,若有急务,待老爷清醒或三位先生?过?府后再议。语气要稳,但态度要明确,林家还没倒,规矩照旧。”
“是,姑娘虑得周全。”林忠心中暗赞小?姐应对得当,领命而去。
这边刚安排停当,外头便有丫鬟来报:“姑娘,荣国府琏二奶奶来了,说是奉了老太太、太太之命,特来探望老爷,并看看有什么能帮衬姑娘的。”
来得真快。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请琏二嫂子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她?并不急于去见?王熙凤,而是先回房,对着镜子再次整了整衣衫,确保自己每一根发丝都妥帖,每一处衣褶都规整。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即便父亲病危,她?林黛玉也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揉捏、慌作一团的孤女。
前厅里,王熙凤已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今日?打扮得倒不算十分华丽,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上珠翠也减了几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关切。
只是那?双丹凤眼时不时扫过?厅中陈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与算计。
见?黛玉进来,王熙凤立刻起身,未语先红了眼圈,上前拉住黛玉的手:“好妹妹,可苦了你了!昨儿个听得信儿,把老太太、太太心疼得什么似的,一夜都没睡安稳。今儿一早非要亲自过?来,是我们好说歹说劝住了,说是你这儿正乱着,长辈们来了你更得操心伺候,反而不美。这才让我先来瞧瞧,老爷怎么样了?可有好转?”
她?的话又急又快,情意切切,若不知底细,真要被这舅母家的嫂子感动了。
黛玉任由?她?拉着,指尖冰凉,脸上带着疲惫却得体的浅淡忧色,轻轻抽回手,侧身让了让:“有劳外祖母、舅母惦记,劳烦凤嫂子跑这一趟。昨夜几位大夫用了针,灌了药,如今父亲仍是昏沉不醒,气息微弱。”
黛玉说着,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王熙凤仔细打量她?,见这表妹虽然面色不佳,但行动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亮,并不见?多少慌乱无措,心中暗暗诧异,面?上却更添悲戚:“这可怎么好!老爷正当盛年,怎就……妹妹你千万保重自己,你若再有个好歹,可让老太太怎么活!”
她?顿了顿,话锋自然而然一转,“如今这府里,上下下都得妹妹操心。你一个姑娘家,哪里经过?这些?若有需要跑腿、支应、银钱打点的地方,尽管跟嫂子说。咱们是一家子骨肉,万没有看着你作难不管的道理。”
黛玉抬起眼,看向王熙凤,目光平静:“凤嫂子有心了。父亲尚在?,太医也说或有转机。府中诸事,虽有骤变,但旧日?章程都在?,忠伯并几位老成的管事暂时支应着,倒也还稳得住。至于银钱打点……”
黛玉顿了顿,语气柔和却带着疏离,继续道:“父亲病倒前,已有所安排。黛玉虽愚钝,也知谨守门户,不敢轻易劳烦亲戚。外祖母、舅母的关爱,黛玉心领了。”
王熙凤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漾开:“妹妹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只想着替你分担。老爷吉人天相,自然会好起来的。”
……
荣庆堂内,沉香袅袅,众人早早起来,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沉郁与焦灼。
贾母端坐榻上,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儿孙辈。
贾政面?色灰败,贾赦眼神飘忽,王夫人绞着帕子,邢夫人低着头,王熙凤刚从林府回来,便立在?贾母身侧,低声禀报着所见?所闻。
“林妹妹看着是憔悴,说话行事却极有章程,府里并未见?大乱。林管家和一众老人儿还在?支应着。依媳妇看,林姑父虽病得凶险,林家却未必立刻就如散沙一般。”王熙凤最后总结道,语气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