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衡连忙应是,匆匆退下。
时近晌午,陆谌用?过药,又稍歇了?一阵,很快便起身更衣,入禁中?向官家?陈情告假。
他担的差事非比寻常,事涉禁中?拱卫,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数旬,若想成行,必得要官家?允准首肯。
缓缓行了?近一个时辰,下了?马车,到东华门外递上牌子,两侧侍立的青琐郎上前叉手行礼,“将军。”
陆谌微微颔首,进了?宫门,由黄门引着,行到福宁殿外。通报过后,值殿的小?内监轻轻打起珠帘,请他入内。
阴雨连绵几日,天色将将放晴,大殿中?光线昏昧,官家?俯身在御案之?后,似是在提笔描画,两名宫女远远侍候在角落里,垂首静立,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殿中?静谧空阔。
听?见陆谌由黄门引着走近,官家?并未停笔,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免礼入座,“听?闻前两日你在家?中?遇刺,怎不好?好?养伤,反倒胡乱走动??”
语气还算得上关切亲近,陆谌掂量着应道:“臣入禁中?,是想与官家?告个长假,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官家?运笔不停,淡笑点头,“原来不过这等小?事,上道折子便是了?,你伤势不轻,自然应当在家?中?好?好?调养一阵,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继续道:“官家?有所?不知,臣并非请旨在家?中?休养,而是要去一趟淮南。”
官家?笔下倏忽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南下?作甚?”
陆谌自嘲地笑笑,向上禀道:“臣先前行事荒唐,惹了?发妻不悦,以至她弃臣而去,然臣心中?多有牵挂,实是割舍不下。是以想请官家?恩准,允臣南下,寻回发妻。”
闻言,官家?慢慢地搁下了?手中?小?毫,抬头凝望向陆谌,“你来同我告假,不顾伤重南下,只为寻个女子?”
陆谌自知此举说来荒唐,却也坦然地点头应是。
官家?也不再说话,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渐渐变得幽远,似是在看他,又似是透过他在看旁的什么,安静良久,方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叹了?口气,摆手道:“去罢,时日久些也无妨。”
陆谌连忙起身,道了?声“多谢官家?”,向上行礼告退。
他走了?几步,临出殿门,忽又被官家?从后叫住。
“秉言。”
陆谌回过身:“臣在。”
殿宇深处日影斑驳,烟雾氤氲,官家?缓缓站起身,影子静静投在墨染的山水屏风上,竟莫名显出几分苍老的萧索意味。
好?半晌,他喃喃叹道:“既是你对她不起,那就算她心中?怨你,教?你吃了?苦头,也要将人寻回来才?好?。”
陆谌喉结微滚,垂首应是。
匆匆小?半个月过去,折柔已经大为适应宿州的生活,到叶家?药堂寻了?份活计,打算在此处暂住一段时日。
虽然谢云舟大多时候都在知州府衙忙公务,早出晚归难见人影,但?同住一个屋檐下到底多有不便,折柔从药堂支出半月的工钱,去小?巷对面另租了?一个院子,如此两下里既能照应,又不必太过亲近。
七月十二是她的生辰,折柔打算早些回去,给?自己做一碗寿面。
她刚出药堂,走了?几步,就见门口洒扫的仆妇正和一个女童拉扯争执,似是拦着不允她入内。
女童看着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素布小?袄浆洗得发白,头上扎两个小?髻,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个扑满[1],一边挣扎一边叫喊。
“放开我!我要给?阿娘请大夫!”
药堂的仆妇却分毫不作理会,只将女童紧紧夹在腋下,抬脚就要往院外送。
折柔见状,忍不住出声询问?。
说起缘由来,仆妇脸上轻蔑丝毫不加掩饰,撇撇嘴道:“娘子不知,这小?孩叫年?年?,是隔壁帽儿巷焦寡妇家?的。那家?男人死了?,只剩下她们娘俩儿,她阿娘如今也不嫁,也不守,只零碎嫁,做了?个半掩门儿。”
说着,那仆妇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摆手道:“嗐,得的是脏病,咱们药堂治不了?,她们也没钱治!”
年?年?的年?岁还小?,前面都听?得懵懵懂懂,却听?懂了?后面这句“没钱治”,急忙挣扎着嚷叫起来。
“我有钱!我有!”
年?年?愤怒地挣开仆妇,抱着小?猪扑满噔噔噔跑到折柔身前,又将扑满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里面有七八枚铜钱,几张已经褪色的彩纸,三四个风干的红枣子,还有被咬了?一口的半块饴糖。
折柔一怔。
倒干净了?扑满,年?年?似是反倒生出些局促和紧张,仰起一张微红的小?脸,强忍着眼中?泪意,怯生生地看向她,“娘子……这些都是我攒的宝贝,够不够给?我阿娘看诊呢?”
折柔心下霎时酸软一片,忍不住蹲下身子,一样?一样?替她把“宝贝”装回到扑满里,给?她擦了?擦哭花的小?脸,点头笑道:“带我去看你阿娘罢,我能治。”
年?年?又惊又喜,破涕为笑。
年?年?家?住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甚是干净,屋里也没什么杂物,折柔一眼便看见榻上躺着个消瘦女子。
听?见门口传来声响,焦娘子动?也未动?,只嘶哑着嗓音道:“我身子不成,明日再来罢。”
年?年?噔噔噔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摇了?摇,欢喜地道:“阿娘阿娘,是我呀!我给?你请到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