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走向书房深处,推开门,就被正对着门口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牢牢攫住了。
那是一幅工笔细腻的靖王妃画像。画中人穿着正式的王妃礼服,头戴珠冠,面容温婉秀丽,眉眼低垂,唇角带着含蓄的浅笑。
画工精湛,栩栩如生,连衣饰上的纹路和珠宝的光泽都描绘得一丝不苟。
由宫廷画师奉命绘制的。
陈青宵的脚步停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陈青云要给他的王妃偿命。
梁松清回到自己家府邸时,天色已经擦黑。
梁府不像靖王府那般显赫庄严,却也透着武将世家的沉稳与厚重。
门楣上的匾额有些年头了,漆色在暮色中显得暗沉。
门口早已有小厮翘首以盼,见他下马,忙不迭地迎上来牵马、行礼,声音里都透着欢喜:“少爷回来了!”
他大步跨进门槛,还没走几步,就看见母亲从正厅的屏风后急急地迎了出来。
梁夫人穿着家常的绛紫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许是等得久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牵挂。
她走到梁松清跟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有些哽咽:“我的儿,瘦了,也黑了。好在……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那目光,那语气,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恨不得将孩子每一寸都检查个遍的细致与心疼。
梁松清心头一暖,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被这目光熨帖了不少。
他任由母亲拉着,脸上露出归家后第一个放松而真切的笑容:“娘,我没事,都好。”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浑厚的轻咳。
梁松清和母亲一同转头,只见父亲梁大将军负着手,慢悠悠地从后面踱了进来。老爷子身板依旧硬朗,穿着深青色的常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板着脸,目光扫过被妻子拉着手的儿子,又看向妻子,那意思很明显。
眼里只有儿子,看不见老子了?
梁夫人立刻领会,松开了梁松清的手,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语气却带着笑:“看见了看见了!还能少了你?赶紧的,都杵在这儿做什么?厨房早就备好了饭菜,温了又温,就等你们爷俩回来开席了!”
梁松清看着父母这无声的互动,笑意更深了。
家,就是这种感觉。
饭厅里灯火通明,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都是梁松清爱吃的家乡口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一家人难得团聚,围坐在一起。
梁夫人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梁大将军虽然吃得不多,但看着妻儿,眉宇间的凌厉也软化了许多。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
梁大将军放下筷子,看向梁松清,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却也不乏赞许:“此次北征,你们打出了陈国的威风,也打出了咱们梁家的骨气,陛下那边,论功行赏是少不了的,你跟着靖王,功劳自然也有一份。”
说完又带着为父者的告诫与担忧:“不过,你要谨记,圣心难测,恩宠太过,未必是福。此番回来,必定有无数眼睛盯着靖王府,也盯着我们梁家。切不可侍宠而骄,行事说话,都要比以往更加谨慎三分。”
“还有一事,务必牢记,不要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储位之事,水深莫测,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该掺和的,保持距离,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计。”
梁松清放下筷子,认真点头:“父亲教诲,儿子都记在心里,儿子明白的,至于与皇子们……儿子心里有数。我与靖王走得近些,那也是从小一起摸爬滚打、在陛下跟前一同听训的情分,与其他皇子不同。”
听他提到靖王,梁夫人也放下了汤勺,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惋惜:“说起来……靖王妃,多好的一个人啊,知书达理,模样又生得那般俊秀。上回宫宴远远瞧见,和靖王站在一起,那真是……跟画儿里的神仙眷侣一般,再登对不过了。”
“谁能想到……红颜薄命,竟去得这样早,这样突然,靖王他……心里怕是苦极了,他们成婚也不过才一年之久。”
梁松清听着母亲的话,物是人非,他心头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是啊……这人世,真是无常。”
本以为仗打完了,回来是温馨团聚的饭桌上。
没想到竟是分离。
幽篁上神不过一日未下界。
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宫之中多看了一会儿云卷云舒,品了两盏新酿的仙露琼浆。
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等他再次下界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
陈青宵,那王妃竟然死了?
幽篁对司命说:“这也是……你给他安排的命薄?”
司命连忙躬身,脸上露出苦色,声音里满是冤屈:“上神明鉴!这……这真不是小仙的手笔!赤霄神尊这里,小仙哪里敢、又哪里能多添几笔,擅改其命数?这一切……怕都是命定的缘分罢了。”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将推给那玄之又玄的命定缘分,这事,跟天宫的命薄安排无关,纯属下界的赤霄神尊自己撞上的劫数。
幽篁没再追问司命,他看着陈青宵独自立于廊下,也敛去了在人前强撑的、属于丧妻亲王应有的、克制的哀戚。
那张脸……竟让幽篁觉得有些陌生。
千百年来,幽篁早已看惯了那张脸上或威严、或冷峻、或沉思、或偶尔因战事顺利而掠过的锐利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