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是为钱而来,在京城这权贵云集之地,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几手半真半假的法术混口饭吃。闻言,他立刻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脸上堆起既显谦卑又不失自信的笑容,故弄玄虚道。
“回王爷的话,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妖邪多擅隐匿变幻,不易察觉,易在贫道浸淫此道数十载,专克此等阴祟之物,只要些许蛛丝马迹,或靠近其身,贫道自有法门,可辨其真身。”
他话说得圆滑,留足了余地。
陈青宵身体往后靠了靠:“那想要那妖邪,为本王所控呢?”
老者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随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的黑色瓷瓶。
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几步,放在书案的边缘。
“王爷请看此物,此乃贫道以秘法炼制的破障水。不敢说能降服所有大妖巨魔,但凡服下此水,任它是什么精怪妖邪,法力必受压制,妖气亦会大减,变得与寻常生灵无异,再难兴风作浪。”他抬眼,偷偷觑着陈青宵的脸色,“届时,是魔是妖,是控是放,岂不皆在王爷一念之间?”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黑色瓷瓶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个瓷瓶。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云岫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陈青宵这几日,像是突然患了失心疯。脸上总是拉着,看他的眼神也变幻不定,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
夜里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不像亲昵,结束后却又会紧紧抱着他,手臂勒得他生疼,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白童已经失踪好几日了,音讯全无。
云岫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在陈青宵这种反常的阴郁笼罩下,发酵得越来越浓。
那条小蛇,很像他幼时在蛇窟里的样子,瘦小,孤僻,不合群,总被欺负。所以他才会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在身边,想着总能护上一二。
如今小蛇莫名消失,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非人的形迹,被京中的神仙,或是陈青宵请来的什么人,当作妖邪给收走了?
这天午后,陈青宵没出去,在看兵书,云岫难得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陈青宵面前,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给他倒了一杯。
“我得出去找那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
陈青宵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端起茶杯:“你这是在讨好我啊。”
云岫迎上陈青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不安和焦虑,被这句话里毫不掩饰的猜忌与讽刺,激成了一股混杂着怒意与无力的郁气。
“你派出去的那些人,根本找不到他。”
王府的侍卫再多,也只是凡人之躯,如何能追踪一条刻意隐匿,或许还带着妖气的小蛇?
陈青宵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神阴鸷,几乎是立刻驳斥:“也用不着你去。”
云岫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找到他之后,就会回来。我只是去找他,不会走远。”
可陈青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默的拒绝,
云岫看着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股被长期禁锢,压抑的烦躁和某种属于非人的,源自本能的桀骜钻出来。
“陈青宵,”他叫他的名字,“你这里其实根本困不住我。”
他想说,你这些高墙,这些侍卫,这些凡人的手段,对我而言,形同虚设。
若我真的想走,你,连同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都不过是纸糊的牢笼,一触即溃。
陈青宵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岫,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风暴骤起。他没有暴怒,声音反而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那你怎么不走啊?”
“你最好走的时候,将我一起杀了。”
“否则,”陈青宵咬牙,“我是不会让你踏出这王府一步的。”
云岫仰着头,看着陈青宵近在咫尺的,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
云岫不明白。这个凡人,这个血肉之躯,脆弱无比的凡人,为什么骨头能这么硬?这么倔?明明没有缚住他的力量,明明知道困不住他,却还是要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固执的事,拼尽全力,也要将他锁在身边。
云岫也想跟他好好说。
他不是石头做的,能感受到陈青宵那份近乎偏执的在意背后,翻滚着怎样激烈却无处安放的情感。哪怕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也终究是因他而起。
可陈青宵不会买账。
更重要的是,云岫不想伤害他。
不想用超出凡人的力量去强行打破平衡,也会让陈青宵真真切切地认识到非我族类的差距。
“你给我几日的时间,我找到他,安顿好,就会回来。”
陈青宵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抵上云岫的额头:“几日?几日之后……恐怕你就会像当初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吧?嗯?云,岫。”
他叫他的名字,尾音拖长,近乎刻骨的恨意和自嘲。
“你究竟是觉得我太蠢了,还是太容易糊弄,才会一次一次上你的当?”
云岫手指微动,意念所至,原本静静挂在墙边作为装饰的一柄未开刃的仪剑,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铮一声轻鸣,剑身脱鞘,化作一道寒光,瞬息间跨越数步距离,稳稳落入他掌中。